再说堂上,老太太见张清胭带的人不多,便让许氏给她再拨几个丫头,想着张清胭丧母,许氏和张清胭生母是手帕交,想来张清胭有许氏安慰会好些,加之又存了亲上加亲的心思,便又特特嘱咐了几回要许氏好好照顾张清胭,大有把张清胭交给许氏教养的意思。

张清胭这会儿对许氏抱了满满的防备,自小的经历告诉她,女人的心计最是可怕,往往看着越是无害,笑得亲切的人越可能心狠手辣……下意识就想拒绝,但见老太太哭了一场精神短了,她若再开口就讨嫌了,只能先闭嘴。

众人皆退下让老太太休息,张清胭刚安顿好,许氏就拨来一个一等大丫头,并两个二等以及一干粗使丫头,加上张清胭自己带的丫头婆子,加起来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完全是按着府中嫡女的配置来的。

甚至还要远超周芙仙的配置,许氏拨来的大丫头巧心见着阵仗欲言又止,张清胭知晓她怕是为周芙仙鸣不平呢,凭什么她客居的小姐竟然带的丫头婆子,竟然比她家嫡小姐还多。

张清胭懒怠理她,她也是进了房才看出来,镇国公府尊卑不分,镇国公夫人不管家,竟然让三房的媳妇儿管着,也难怪一个小小的丫头都敢把不满明明白白摆在脸上给她看。

一众丫头伺候完张清胭梳洗完毕,张清胭让人退下,屋中只留下一个守夜,原先一贯是翠羽陪在身边,巧心偏自告奋勇,张清胭知她是有话和自己说,便应了,让其他人都先下去,李妈妈临走前还有些担忧地看了张清胭一眼。

张清胭看也没看巧心一眼,只是懒懒地抬抬手,巧心便殷勤地上来替她更衣:“姑娘生得真美,我这辈子看过的所有人里头就数姑娘顶顶好看,把其他人啊都衬得跟地里的泥巴似的……”

张清胭好似羞赧地一低头,声音又轻又细:“瞧你这说的,我又不是什么仙子美人,不过是一副最平庸不过的皮囊罢了……”

“姑娘说这话可不对了,我要是生得您这副模样,每天早上光照照镜子就能乐一天呢!”巧心这张嘴极会说话,张清胭心里却是冷笑,她若是寻常的小姑娘,只怕真要被巧心这么一通话唬得晕头转向,还要对许氏感恩戴德。

只是她又不是不通后宅之事的寻常小姑娘,当初母亲一过世,江南那一代多少人家明里暗里打着她父亲张寅的主意,更因为她慧名在外,竟有胆大妄想当她继母的女人将她掳了去……

也亏得她过世的母亲周霏在江南有好些个要好的太太,怜惜她丧母可怜,没少引鉴大户人家的真实案例,一点点教导她后宅中的弯弯绕绕。

那些个围绕在张寅身边的莺莺燕燕,到了后来,不少都是张清胭亲自出手打发了的……张清胭可不敢消受这样的丫头,笑了笑就把话给岔过去:“你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巧心谄媚地笑了笑,本来许氏交代的是让她过段时间,得了张清胭的亲近和信任之后,找机会暗示,但今天她见了张清胭这公侯小姐的派头,又见她从江南带过来的几个丫头,竟然各个形容举止都好似小官家的女儿似的,让她一时间也分不清自己是妒忌还是羡慕,但随即更多的竟然是怨愤。

不过是一个丧母客居的姑娘,吃周府的住周府的,凭什么拿着这样的派头?!

闻说姑老爷官至布政使参政,那又如何?能比得上他们镇国公府手握重兵、就是皇帝面前,也不弯脊梁?

在这样羡妒怨愤的情绪之下,巧心有意要压一压这个娇小姐,想了想措辞,道:“姑娘,你也知我原是三太太院里头伺候的,承蒙太太恩惠,三生有幸可以伺候姑娘,倒也不是我为旧主子说话,三太太对姑娘那是恨不得把心都捧出来了,姑娘还未来的时候,三太太道月泉小院是才新建的,各处景致都好,物件儿又新,急急带人打扫了一遭,嫌库房的摆件太老气,怕姑娘不喜欢,还拿出了自己的陪嫁,样样器具都是亲自打理的……”

“原来如此,此番真是辜负舅母好意了,改日我一定登门给舅母道歉……”张清胭仍旧是低着头,有些惶恐的模样。

巧心看她这副样子,心道看不出竟然还是个好欺负的,这倒更好:“姑娘也别嫌我多嘴,三太太既然把我给了姑娘,巧心便是姑娘的人,姑娘好巧心才能好,这话原是巧心不该说的,但恐怕时间久了待那流言一起,再来说这事儿可来不及了,姑娘的名声要紧……”

“究竟是何事?”张清胭一下紧张起来,“可是我进府做了什么不妥的事情?”

巧心连忙安抚她:“哪儿的话,姑娘最是知礼识大体不过的人了,因而巧心才敢同您说这事儿!姑娘是姑太太唯一的女儿,老太太唯恐继母将您欺了去,急急忙忙让人将您接到府里来教养,但您毕竟是个外姓人,上头父亲还是个顶厉害的大官儿,非是什么孤苦无依的孤女,您在府上住着,十天半个月的倒没什么,可老太太的意思是要您长长久久住在这里,以后怕也是要从府里发嫁的,您的一应用度甚至是以后的嫁妆,都是要从公中出的,这就难免有些小气上不得台面的就觉得您……”

“觉得我什么?”张清胭连忙配合地问道,她倒是很想知道巧心这丫头,又或者巧心背后的这人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觉得您……白吃白住,一个外姓人白占着周家的东西……”巧心可以压低了声音,“老太太刚要接您过来的时候,那些个嘴碎的就在说道,三太太听说了,便和老太太道,为了防着某些人心里不舒坦,左右她和姑太太自小就是手帕交,三老爷和姑太太又是最亲近不过的双生子,您的用度甚至是嫁妆都由三太太的嫁妆里头出,您的吃喝都不占公中的,看那些人怎么说去!但这事儿姑娘您也别到处说,省得那起子碎嘴的倒说起三太太的不是来了……”

“这可如何是好!”张清胭掐了一把自己,故意直掉眼泪,看着像是个极没有主见的,“我,我给父亲去信,我还是回江南去吧……”

巧心见张清胭只是哭着要回江南,一点都没能明白她的意思,气得直翻白眼,心中骂道,都说当初姑太太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姑老爷还是探花出身,怎么生出个榆木疙瘩似的女儿?

但要钱这种事情,她也不敢明说,真的说出来了,恐怕第一个要打死她的就是许氏,只能憋了一口气在心里,一晚上没睡好。

张清胭才不管巧心有什么样的小心思,她倒是一夜好眠,睡足之后,回想起昨晚巧心的话,不由得一声冷笑。

她很清楚在她入京之前,张寅已经命人捎带了不少的银两给国公府,巧心这一说无非就是要唬着她从自己的行囊中掏钱,又或者再向张寅开口去要。虽说到现在她还没有弄明白,为何小舅母许氏总是要针对自己,但至少张清胭已经看明白了这许氏的目的,左不过欺自己年幼,想从她这里要些好处罢了。

不论她是不是与自己母亲曾经交好,人走茶凉后便这般对待自己,委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张清胭目光一冷,要钱是吗?她敢给,倒是看看许氏敢不敢要!

将巧心支去大厨房要一碗蒸蛋,张清胭随即吩咐李妈妈和翠羽把自己之前的首饰,以及随身带的银票碎银全部整合起来,然后带着一群丫头婆子很是声势浩荡地踏进了正堂里。

因着担忧张清胭长途跋涉劳累,老太太刻意让人不要太早叫醒张清胭,好让她多歇一会儿,于是张清胭到了正堂的时候,三个儿媳妇儿连同周芙仙等人都已经在正堂给老太太请安了。

老太太见张清胭带着这一大帮丫头婆子,并好几个大箱子,她自己手里还捧着一个黑木匣子,有些好笑:“胭丫头这是做什么?菡萏院不是还没收拾好吗?”

“外祖母!”

张清胭眼眶一红落下泪来,把老太太唬了一跳,连忙道:“怎么了这是?是谁欺负了我们家胭儿了!”

张清胭打开手中的黑匣子,里面碎银和一沓看不清数量的银票,身后的丫头婆子也都将箱子打开,里头俱是张清胭的布匹头面,光里头镶着小发冠的一颗东珠看着就十分贵重,绝非凡品。

老太太惊道:“胭丫头,你这是做什么?!”

张清胭先是给许氏深深行了一礼,把许氏整得莫名其妙,随即坚定道:

“清胭能养在外祖母膝下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不敢再拖累外祖母和小舅母为我操心破费,我已听巧心说了,清胭在府中的用度原是出自中公,清胭一个外姓人,长此以往难免让人生出闲话来,幸有小舅母怜惜,从她嫁妆私产里拨出清胭的用度,以堵他人之口。”

2019-0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