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如今不过第三代,依靠军功起家,至今仍镇守北城边境,内阁里的学士可以清贫,打仗的将军却是不可不富,因此镇国公府建得穷极奢华,比之世代科举的张家要富丽堂皇不知多少倍。

张清胭一路目不斜视地随着婆子走过长廊,穿过园子,终于到了老太太居住的千禧堂,若论起来院子,老太太的千禧堂甚至比镇国公这个当家人的院子还要奢华。

“姑娘,老太太和太太们都在里头等你了。”一个打扮素雅的丫头替张清胭打起帘子,张清胭缓步而入,一抬头,果见众人都穿着十分素淡,许氏亦然。

许氏见她这身打扮,有些讶异也似有些失望,随即低下头去,像是怕被人发觉。

张清胭眸光一闪,她原以为是王妈妈自作主张,如今来看似乎不止如此?任由心中如何波涛汹涌,这些年的经历也已锻炼得张清胭喜怒不露声色,丝毫没叫人看出不妥来。

厅堂正首端坐着一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望着张清胭不过两眼便红了眼眶,更是颤颤巍巍地伸出了苍老如枯木般的手,语带哭腔道:“是霏儿的乖囡囡吗?”

“外祖母——”听见久违熟悉的称呼,张清胭再忍不住悲呼一声,一下跪倒在地,结结实实地给老太太磕了三个头,在抬起头时,额头已经红肿一片,泪流满面。

老太太果然大恸,由丫鬟搀扶着颤巍巍走到她跟前,一把将她搂进怀中,大哭道:“果然同我那苦命的霏儿生得极像!可怜我那霏儿如何走得这样早,留下一个还这样懂事听话的小女儿,那厢张寅已经续弦,闻说还是个武将出身的女儿,如此形状粗鲁的女子怎配教养我的宝贝外孙女!我的外孙女儿,如何这样命苦啊……”

二人竟就这样相互依靠着痛哭起来,大舅母玉氏和小舅母许氏连忙上前搀扶,二舅母赵氏乃是庶房的,有心要讨好老太太,却又有些怯怯地不敢。

好容易将二人劝住了,老太太又拉着张清胭,带着她认人。

大舅母玉氏端庄大度,一看就是涵养极好的大户人家出身,听闻其膝下还有两个已经出嫁的表姐,却无嫡子,看着倒是个慈眉善目的长辈,只是自己那继母据说与这大舅母有些远亲关系……保持个不亲近不疏远的态度便好。

小舅母许氏生得只算清秀,但保养得极好,只是气度却远不及玉氏端庄,即便是尽力表现得亲切和蔼,依旧让张清胭觉得有些警惕。毕竟这小舅母刚来就给了她个下马威,怕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二舅母赵氏夹在另外两个舅母之间倒是显得没有什么存在感,毕竟二房只是庶出。听言赵氏也不过是小户人家里出来的,门第气度上不及另外两个舅母也属正常。

张清胭三岁起便有宫中放出的嬷嬷教导,礼仪形态半点不错,老太太与三位舅母见了心中都有几分满意。

许氏又招呼着她的表姐妹出来,大舅母玉氏的两个女儿都不在府上,二舅母赵氏则所出二子一女,女儿周芙玉比张清胭大个三岁岁,是府上的三小姐,只是性格看着亦如其母一般怯懦,安静。

而许氏这边……

素来听闻许氏是个良善的,但有先前的事在,张清胭倒是半信半疑,不可置否。

许氏膝下只有一子二女,大女儿周芙仙比张清胭大了两岁,府上排行第四。瞧着就是个娇蛮的性子,那双杏眼滴溜溜在张清胭身上的料子上转了几圈,面上有隐隐的不屑,似乎是个不好相与的。

另外许氏名下还有一庶出女儿,排行第五的周芙灵,看上去倒是文文静静的,一时间张清胭也没摸清,这四表姐是个什么性格的人物。

许氏的小儿子周瑞年现被周霖带出了门,周霖掌管外务,时不时要到临城查看铺子,而二房的两兄弟也不是都在府上,是以堂上虽都是至亲,却也不是全员到齐。

老太太干脆只说等过两日家宴,再好好给张清胭介绍府上的的其他兄弟。

张清胭不可置否,脸上挂着得体的假笑和几个姐妹一一见过之后,许氏满脸堆笑地凑上来拉着张清胭道:“胭儿自小长在江南,恰好啊,咱们家去年年初方才在碧荷池边上新修了一个月泉小院,特特请了江南的工匠来,全照着扬州的样式建的,正好给我们的江南姑娘住……”

张清胭眼皮一跳,有王妈妈的事情在前,此刻她可不敢接受小舅母的“好意”。她初来乍到这镇国公府,目前来看只有外祖母顾忌着逝去的母亲对她还抱有几分真情,许氏这般动作到底是当真用心,还是另有图谋,张清胭实在摸不清楚……

边上的老太太则是暗暗点了点头,她知道月泉小苑是新修不久的,按着江南的风格,十分清雅,正好张清胭自小在江南长大,给她住好似非常合适,许氏也是有心了。

却不料张清胭怯怯地给许氏行了一礼,有些踌躇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才道:

“多谢小舅母,清胭不过是晚辈,却劳烦小舅母如此费心,那院子既是新建的,不若留给其他姐妹吧,清胭此番不过是客居,却占着这样好的院子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清胭有一事相求舅母,母亲虽已逝三年,清胭却日夜无不思念,若是可以,清胭可否去看看母亲出阁前住的院子,请小舅母成全……”

言罢,又是目中含泪,戚戚一拜,把老太太心疼得眼眶都红了,搂过她一叠声地叫着“心肝宝贝”,好容易止住了,才对许氏道:“这孩子思念她母亲,你就把霏儿出阁前住的菡萏院收拾出来……”

张清胭心知不论是不是自己多想,初来乍到小心谨慎些总是不会错的。

而那方许氏自己心里有鬼,只一心想着让张清胭住到月泉小院里去。何况周霏当初比之周霖更要受宠,她的菡萏院最初可是仅次于老太太的千禧堂和镇国公的荣安堂外最好最精致的院子,出阁之后老太太也一直为她留着,不肯让任何孙女住进去。

许氏一心还想找个机会为自己的大女儿周芙仙讨要呢,于是便谄笑着道:“菡萏院地方大,又多年不住人了,收拾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的,我看月泉小院就十分便宜……”

老太太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似笑非笑的模样,让她一下就把话噎了回去。

“菡萏院收拾出来之前,就让清胭住在千禧堂抱厦,待你将菡萏院收拾出来,我再让她搬到菡萏院去。”老太太淡淡道,随即转头看张清胭,又笑得和蔼,“你是我亲外孙女,我这些个子女里头,论我心疼的,谁都比不上你母亲,虽说你不姓周,也流着一半我周家的血,我恨不得你不要出阁,就长长久久地陪在我这个老婆子身边,这里便是你的家,再莫要提什么客居的话来……”

张清胭得偿所愿,也顺势依偎进老太太怀里,满口感动感激起来。

许氏却听出了老太太似乎话里有话,低头思量了一番,明白过来,再看张清胭的时候眼神便有了些莫名的挑剔。

张清胭把许氏的神色看得分明,只是她再如何机敏,毕竟年岁摆在那,便是再往深处如何想,也猜不出老太太与许氏的心思。

待到往后年岁渐长,再重新忆起这段往事时,张清胭才了然了两人之间的暗语,原来打从一开始,老太太将她接来国公府教养便抱着自己的私欲的——老太太素来偏疼三房一家,可待到她百年后,镇国公府再如何家大业大终究是要分家的。

三房上下无官无爵,又无靠山依靠,早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分了家至多算得上富足的平凡人家,却是再够不上上流人家的生活。可张清胭有个即将出任布政使的父亲,年岁又与许氏的亲子二少爷周瑞年相仿,若是能亲上加亲,何愁保不住三房日后富贵?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2019-0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