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已行至百十里,出了宸晋,天上便已经飘起了雪,长长的车队像流动在大地上的河,一眼望不到北

在出宸晋边界的时候,溪月便告诉君南瑾已经出境了。

君南瑾在轿中正坐着,盖头早已被她自己扯了下来,手里被喜婆强塞进手里的苹果也被放在一旁。

将袖子里的小纸条拿了出来,君南瑾将它展开,略过上面只有一句话的纸,面露疲容。

突然,轿子停了,君南瑾玉指轻轻拨开车帘,入眼茫茫一片雪白。叫来溪月,想问问是怎么回事,不料却被急性子的溪月抢先开口:“小姐小姐,我们到查干希湖了!”

君南瑾轻轻皱眉,檀口轻启,问到:“什么查干希湖?有什么事情吗?”

“小姐,车队行至百里,肯定要休息休息的啊,至于为什么停在查干希湖,大概是为了图个平安吧。”

溪月将君南瑾从轿子上扶了下来,一边把拿在手边的裘绒斗篷替君南瑾披上系好,一边给她讲着查干希湖的传说。

“相传啊,这两国交界之处在很久以前是两个隐世家族的地盘,两家水火不容,相看两厌,但是偏偏两家的年轻人就看对了眼,男方非女方不娶,女方非男方不嫁,两方族长无奈,告诉他们,什么时候洼地被填满变成湖,什么时候你们便能成亲”

溪月停了停,接着说:“于是那女子便日日在洼地前哭,终于有一日,天上下了一场足以淹没大地的雨,洼地被填满了,可那女子早已因日日伤心流泪而垮了身子,终是没能撑到成亲那日,那男子也在最后思妻成疾,去世了,后人们叹着爱情悲烈,便把这湖取名差干希湖,意思就是爱情湖。”

溪月脆生生的声音在君南瑾耳边回绕着,为沉寂的天地添了一点生机。

君南瑾静静听着,叹着那对可怜男女的情爱,转头四下张望着,想看看附近有没有人家,却无意瞥见远处有一座寺庙。心中似是被什么压住,回头对溪月说:“溪月,你去和淮黎国使者说,我想去那边的庙里看看。”

溪月点头应下,跑着去找淮黎使者去了。君南瑾望着庙宇的方向,心中千头万绪无人诉说,只得向佛祖吐露。

君南瑾双手合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这是在搓手取暖,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向佛祖求,求今后和顺,求远在家乡的爹娘能身体康健,求……

“太子妃可是想去那边的寺庙求和顺?”

声音自身后传来,如触手生温的美玉,令人沉浸,细听却似夹杂着边境终年不断的风雪。

“使者。”

“太子妃叫我洛宣就好。”

君南瑾看向庙宇,又转头看着洛宣,道:“不知,能否去礼拜呢?”

洛宣眉头轻轻一皱,浅色眼眸紧紧盯着君南瑾:“当然可以,不过太子妃只身一人前去,恐怕有所不妥,让洛宣陪太子妃去吧。”

君南瑾笑着摇摇头:“你这是怕我跑了罢?”

“太子妃的安全必须要确保,不然对国主也不好交代不是?”洛宣一笑,对君南瑾说到。

吩咐了车队原地待命,洛宣便和君南瑾出发了。

洛宣走在前面,为君南瑾开出一条路来,青色长衫外的裘皮斗篷被北方吹的烈烈生风。而君南瑾则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走了一段路后终于到了寺庙庙门,洛宣推开积雪的门,让君南瑾走进去,顺手把快要腐朽的庙门立在一边。

庙里不大,供奉的佛祖也只有一尊菩萨,君南瑾走到已经有些发黑的蒲团前,提起裙边,跪坐在上面,双目微闭,双手合十,口中叨着:“诸佛正法贤圣僧,直至菩提永皈依;我以清净身语意,一切遍礼尽无余。愿菩萨保佑,今远嫁他乡,难免思及家中亲人,只求菩萨慈悲,教令子爹娘家人平安下来,不受苦痛。若偿愿,弟子愿建修庙宇三千,歌菩萨大慈悲。”

洛宣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眼眸低垂,长卷的睫毛遮住了一切情绪,又似是在想什么,抬起眼,见君南瑾已经祈完,上前几步扶住她。

“太子妃怎不求自身?”身着长衫的君郎折扇清摇,噙着笑意看着君南瑾,可那笑意却始终不达眼底。

君南瑾摇摇头,伸出葱茏玉指扶了扶鬓角的花冠,反问道:“那我倒要问问洛大人你,为何在这飘飘雪天还要摇折扇,可是觉得热了?”

这一问便是把洛宣问的脸上发热,也不问君南瑾为何不求自己了抬手摸了摸鼻子,只得哈哈笑了几声,悻悻的将折扇别回腰间。

君南瑾走到庙门口,看着这满天雪花,叹道:“宸晋的梅花还没落呢。”

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从天上落到手心里,并融化,冰凉的感觉让君南瑾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洛大人,回去吧。”

洛宣护送着君南瑾回到了车队,溪月像得到了不得了的东西,跑到君南瑾身边,献宝似得给君南瑾看:“小姐!小姐!你看!”

君南瑾仔细一看,突然噗呲一声笑了,点着溪月的额头笑骂到:“小丫头,我道什么稀罕宝贝,原来就是个小雪人?”

溪月嘟着嘴,一手捧着那个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雪人,一一手揉着君南瑾手指点过的地方,嘟囔着:“我这不是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吗,宸晋国都是飘飘小雪,哪里来的这铺天盖地的大雪来的壮观啊。”

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放下手中捧着的小雪人,跑到后面的马车里去看,看罢回身对君南瑾说:“小姐小姐,趁你和洛大人去寺庙的时候,我把车上带的点心拿到暖炉里去热了热,正好你们回来点心也热好了。”

小丫头眼睛晶晶亮的,单纯的让人心尖一颤。

君南瑾转头看向洛宣道:“洛大人也用些吧。”

“就不必了,我先前已经用过干粮了。”洛宣边推脱着,边把身上的裘皮斗篷紧了紧,这边境的大雪可不是闹着玩的。

见洛宣如此,君南瑾也不好再让,便作罢了。和亲车队整顿完毕,溪月扶着君南瑾进了花轿,洛宣也重新跨上高头大马,大手一挥:“出发!”

出了边境,天气便不像先前那样恶劣了,越靠近淮黎就越能感觉到变化。

淮黎不似宸晋终年风雪,相比之下,淮黎就像春日里在花树立箸的美人,温暖;和熙。

车队已行至淮黎,用溪月的话来说就是:“这异国他乡竟能看到如此这般和熙的阳光。”

盖头被君南瑾重新盖在冠上,脸上的喜妆也早已被溪月按着化好。随着渐渐入耳的鞭炮声,君南瑾悄悄叹了口气。

“小姐,能看到接亲的队伍了。”

溪月把铜锣旗伞撑开,走在轿前,嘴中还念念有词,不过君南瑾心中紧张到也是没听进去。

淮黎玄武大街,这是这淮黎国最大最长的街道,两边的商铺,宅邸林立。此时虽与平日一般热闹,但是全城百姓像是约好了一样,都想来看看这和亲的新娘子到底是什么样子。

“诶诶,师傅,城中这么热闹,不知所谓何事啊?”一位外乡的旅人路过淮黎都城,见这般热闹却不知道所谓何事,当下便去询问他刚刚买包子的老板。

做包子的师傅停下手中揉面的动作,用挽到手肘的袖子擦了擦汗,道:“小兄弟,你是外乡来的吧,今个是宸晋国公主到淮黎和亲的日子,大家啊都想看看她是何等风姿呢。”

那旅人免露疑色,挠了挠头,喃喃道:“宸晋国主育有两女,但都年纪尚小,不宜和亲,这……这宸晋公主从哪出来的?”

想抬手再问问包子师傅,却见那师傅早已把头伸出店铺,去看热闹了。笑着摇摇头,三口两口解决了包子,也钻进人群中看热闹去了。

街道那头不谙世事的天真孩童手里拿着风车在人群中穿梭,不停的奔跑着,口中还不时传来如银铃般的笑声。母亲在后面追赶着,还不断嘱咐着“慢一些,别摔着”

话音刚落,那孩子便被路人的脚给绊了一跤,趴在了地上,风车摔了出去,吓得母亲噔噔噔几步,上前扶了起来。那孩子不记得哭反而伸手要去捡地上的风车。

正要拾起的时候却见人群涌动,开始聒噪不安。只听远处,不知何人传来一声“来了来了,迎亲队伍来了!街上的人快闪开些!”母亲赶忙抱着孩子颠了颠,往后退了几步

再看太子爷这边,一件大红的直襟长袍,衣服的垂感极好,腰束月金色祥云纹的宽腰带,其上只挂了一块玉质极佳的墨玉,形状看似粗糙却古朴沉郁。乌发用一根银丝带随意绑着,没有束冠也没有插簪,额前有几缕发丝被风吹散,和那银丝带交织在一起飞舞着,显得颇为轻盈。与君南瑾的盛装相比,显得十分狂放不羁。

眼看吉时已到,楚权跨上踏雪白马,带着身后一众兵士,往君南瑾迎亲队伍走去,浩浩荡荡,好不壮观。

楚权远远就见到了君南瑾和亲的车队,也见到了先头马上穿着青色衣衫的洛宣,驭马靠近,两边是百姓,树上也挂满了红绫与红绸。街边绿树上,阳光打下来,似是星落人间,唯美朦胧。

树上红绫十步一系,有风起时随风而舞,无风是垂与两边,胭色绵延整条玄武大街,与百姓嘈杂的议论声一同生成。

君南瑾拨开车帘,将盖头撩起一角,想看看这淮黎国到底是何样子。

路旁铺洒着数不尽的花瓣,温暖的风卷着花香刺得她头直晕,满城的树上都系着无数条红绸带,路旁皆是维持秩序的士兵,涌动的人群络绎不绝,比肩继踵,个个皆伸头探脑去观望这百年难见的婚礼,君南瑾赶紧把车帘拉好,盖头也放了下来,走了蛮久,耳边开始响起了鞭炮声,君南瑾知道,到太子府了。

花轿落地,君南瑾并没有着急出来,严夫人一早就告诉过她淮黎国成亲规矩,不多时,从后面轿子里出来两个盛装的小姑娘,把轿帘拉开,楚权的手伸进轿内正好能让君南瑾从盖头底下看到的位置,君南瑾将覆有薄茧的芊芊玉手覆在楚权长年练武而生出茧子的大手上。

楚权将君南瑾扶了下来,围在府前的百姓们伸长了脖子想看看宸晋国公主到底什么样,只盼现下能起阵妖风,把那公主头上碍事的盖头吹走,可惜今天无风无雨,是个不错的大晴天。

走到太子府门前时,楚权提醒君南瑾勿要踩到门槛,他声音清冷,却给人一种通透清澈的感觉,教人听着舒服。

跨过门槛,君南瑾透过盖头缝隙看到铺着红毯的地面上放着一个红艳的马鞍,楚权手微微用力,君南瑾便顺劲跨过,火盆不用多想,果然也在后面等着君南瑾,终于,终于到了堂前,主香公公将手上的长香点燃,插在案上的香炉上,案两旁端坐着淮黎国当朝的国主与国母,两人一派喜气满晴天,可那笑都不达眼底。

楚权拉着君南瑾跪在国主与国母面前,旁边的赞礼公公高喊着:“乐起!!”堂外的乐师们笙箫齐鸣,悠扬却不失严肃的曲调在太子府上空回荡着。甚至府外的百姓们都闻见。

礼赞公公向一旁一看,唱到:“读祝章!”

从角落里立刻穿来了小童诵经的声音,时快时慢,总觉得这诵经声似是被乐声压过听不见了,可仔细一听,那经声却是铿锵有力,一直能清楚的听到。

“一跪!”赞礼公公呼着,拜堂开始了!君南瑾与楚权面相堂外拜了第一礼,刚刚转回身赞礼公公紧接着便又喊着:

“二跪!”

这一次拜的是高堂,淮黎国主笑着将他两人扶起,与楚权说着成亲后做事要更加稳妥,遇事也要知分寸了之类诸多话。

“三跪!”楚权与君南瑾对面而跪,对着对方深深一拜,君南瑾心里却五味杂陈,不知道是为自己开心还是要为自己今后的日子做后路。

“礼毕,退班,入洞房!”赞礼公公的声音再次响起,君南瑾被婆子扶着站了起来,向后堂走去,楚权走在前面,用手中绸带引着君南瑾,婆子后面跟着一众抱着麻布袋子的丫头。婆子请君南瑾站在已经放好在地上的袋子上,说:“太子妃,请站在这袋子上,并在在着袋子上走入新房。”

君南瑾知道这袋子有寓意,按淮黎国风俗:新娘送入洞房前脚须踏在麻袋上行走,一般为五只,也有十只麻袋,走过一只,喜娘等又递传于前接铺于道,意谓“传宗接代”、“五代见面”。

抬足轻踏麻布袋,脚下的刚刚踏完,就立刻有丫头将下一个袋子放在君南瑾脚下,将十个麻袋一一踏过,婆子扶着君南瑾走去了洞房。

入了洞房,楚权坐在左边,君南瑾坐在右边,喜背上撒满了金丝小枣、桂圆、花生和白胖的莲子。

两位婆子拿着一杆刻着福寿的秤杆轻轻敲了一下君南瑾的头,盖头下,君南瑾不知所以然,刚想问是怎么回事,却被楚权按下,他向君南瑾解释道:“两名福寿双全妇人用秤杆微叩一下新娘头部,再而后挑去“盖头篷”,意示“称心如意”,谓“请方巾”并不是刻意去戏你的。”

君南瑾盖头底下的脸都要羞红了,一想到刚才还有想质问婆子的想法就觉得耳根发热。

一个婆子笑说:“太子妃莫想什么,奴才没别的心,只是太子妃多想了。”

说罢挑起君南瑾的盖头,被盖头挡的太久,一被挑开眼睛还有点不适应,楚权盯着君南瑾看,以前她只知道,来和亲的公主长得不错,算是个美人,但楚权可是个太子,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但这面前的人儿,却是惊艳到了他这个太子爷。

浓如墨深的乌发全部梳到了头顶,乌云堆雪一般盘成了扬凤发髻,两边插着长长的彩銮六珠步摇,红色的宝石细密的镶嵌在金丝之上,轻轻地摇摆,碰到少女娇嫩的脸颊,似不忍碰触又快速的移开。不是想想中的姿色平平,略施粉黛的模样,黛眉轻染,朱唇微点,两颊胭脂淡淡扫开,白里透红的肤色,更多了一层妩媚的嫣红,眼角贴了金色的花钿,应是由娇美变成了让人失魂的娇媚。他紧紧抿住唇角,视线落到大红的喜袍上,繁复的款式层层叠叠,却不见任何累赘之感,仿若盛开的牡丹花瓣,落在君南瑾的脚边,捧得她像是站在花蕊中的仙子。

“太子爷,莫看咯,要去敬酒咯!”婆子一边对楚权说着,一边对君南瑾说:“太子妃,一会换下霞帔,卸下冠子,也是要和太子一起去前堂一起敬酒的,所以太子妃快准备准备吧。”

2019-0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