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辉煌的大殿内,龙头雕的孤妄肆虐以,有着凶恶眼神的神龙却乖巧的盘在龙座上,身着黑金色长袍的国主端坐于高台之上,君南瑾独身一人端正跪在大厅之内,针落可闻的氛围内,宸晋国的那位国主不紧不慢地翻着书卷。

“爱卿可知,淮黎国求和一事?”宸晋国王上放下手中的书卷,唤侍者在面前放了一盘棋。黑白棋子就如同一个个文武众臣,被吞噬或是将其他人围剿。

“臣不知。”君南瑾垂睫而答。

“爱卿,来与朕下盘棋。”宸晋国王上话一刚出,似乎是侍卫立刻上前架住君南瑾的样子将她带到了宸晋国王上面前,伴君如伴虎果真不假,如坐针毡的君南瑾手指轻点放下一枚白棋,转而立刻被对面的黑棋吞噬殆尽,君南瑾深吸了一口气,几粒棋子轻落后,局势已然定了胜负。

“淮黎国信使带来了珍宝无数,言下之意愿能与宸晋国友好和处,百年安乐,爱卿意下如何?”

低沉的声音不似萧子默珠落玉盘般的清脆,但有着绝对让人心安的声线,又绝不容许他人抗拒。

君南瑾微微一怔,低下头思考了半会。

“微臣薄见,淮黎国与本国向来不和,想来此次带来珍宝无数,又承诺与辰晋国交好……”话顿了顿,抬起头来,眼眸看向对面那人身旁的宫灯,道:

“微臣冒昧,敢问国主,此次和亲的,是哪位?”

大殿外,清风似是过隙,那颗由仙逝许久的太上皇亲手栽植的红梅树已尽数开放,与殿园一众的黄腊梅争相吐艳,过路的宫女都要叹一声“步转回廊,半落梅花婉娩香。”

再看殿内,君南瑾见那位许久不开口,差点以为是睡着了,刚想起身去仔细看看。

“爱卿觉得,会是哪位?”

国主指骨分明的手中突然执了一子黑棋,垂眸看着棋盘,拇指摩擦着棋面,放下一子,一派雍惰。

“啊?嗯.......陛下膝下育两女,但皆是年纪尚幼。”

君南瑾还没从刚才国主突然发话的惊吓中缓过来,就又被搞的一头雾水,心想道:“公主年幼不宜和亲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和亲对象铁定是由世家小姐中选择,只是…………这狐狸精似的国主会选哪家……”

正想着,窗外突然起了一阵无名风,殿外梅林被风吹落些许花瓣,空中,一朵殷红的梅花被吹在殿内棋盘上。

国主眼眸微抬,放下黑子,站起身来背对君南瑾说:“君南瑾接旨。”

被点到了名字,君南瑾一愣,连忙俯身跪在地上:“臣在。”

“镇国将军府长女,君南瑾,贤良淑德,秀外慧中,曾为宸晋立下汗马功劳,箸此封云锦公主,择日和亲淮黎,为两国百姓谋太平盛世!”

国主不紧不慢的声音在君南瑾听来却如修罗低吟。“陛下,这?!”君南瑾猛然抬起头,瞪大了双眸。

“难不成你要抗旨不尊?”

这声音抽空了这骁勇女将军的全部力气,双手无力的握紧,大脑空白。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臣.......接旨..”

君南瑾不晓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将军府的,也不晓得母亲在询问她面圣结果如何时自己是怎么应付的。

回到院子里,君南瑾把木格子门轻轻关上,背靠在门上,葱茏玉指掩着挂着愁容的玉面

“为什么?”她想不明白为何是如此的结局,明明会有更好人选……

君南瑾双眼空洞,嘴唇逐渐变得苍白。

和亲,她倒是不惧,只是心里难免杂乱,若远嫁,便侍奉不了爹娘,身边也无依无靠,真是如浮萍飘泊三千里,孑然一身了。

可若她拒婚亦或逃婚,那么等待她的便只有株连九族,殃及池鱼了……

“罢了罢了,既然是这命,那也便走一步算一步罢。只是……子默,我怕是今生要负了你了……”轻拭泪珠,君南瑾叹了一声,深呼吸着。

这一夜无梦。

将军府嫡女被封为云锦公主前去和亲淮黎的消息就像插了翅膀,宸晋国老老少少都晓得了……

有的说国主害怕功高盖主,所以才会杀一杀将军府的风头去和亲;有的说国主是想让黎民百姓免受战乱之苦所以牺牲猛将之女去换取和平…………

“瑾儿,此去淮黎,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这几日,让娘好好看看你,念念你吧……”严夫人眼中含着泪,抬手拉着君南瑾微微发白的柔夷,爱怜的看着她,眼中满是不舍。

君南瑾哪舍得娘亲这般,忙安慰:“娘亲,瑾儿这不是还没走吗,还有几日,瑾儿多陪陪娘亲,娘亲看可好?”

“好……好……”严夫人用娟帕拭着泪。

这时,侍女托着托盘进来道:“小姐,主母,这是皇上给小姐的嫁衣和霞帔”托盘被轻轻放在桌上“另外还有宫里放下来的黄金千两,娟帛百匹,奇兽皮毛十数,奇珍异宝无数,国主说让小姐安心当好云锦公主,嫁礼绝不薄弱,确保小姐到淮黎定不受屈。”侍女恭恭敬敬的阐述着,君南瑾也静静的听着。

待侍女说完,轻轻挥手示意退下,眼眸明晦不定。

“娘亲,莫哭了,瑾儿心疼……”

“瑾儿,你可曾还记得年少时我曾教过你的剑法?”严夫人擦干了泪珠,拉住君南瑾的手说着。

“你娘亲我在江湖上闯荡十余年,遇见了那时意气风发白衣少年郎似的你爹,只凭着华霖阁独传一套剑法十招之内将他拿下,世人皆说不知我施了什么江湖三流狐媚之术迷的你爹死心塌地,唯我们二人心里明镜的,习武人总会仰慕技高一筹之人。”

“那套…瑾儿记得。”

“既是嫁往了淮黎国,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但娘亲总想让你好过些,听闻淮黎国太子素来只有一温婉小妾侍在左右,你啊能温婉淑女些就多温婉淑女些,若是真吃了亏,便将这剑法试出来,给他一个教训!”

君南瑾原本沉重的心情忽然轻松了些许,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娘亲,瑾儿知道了。”

时间很快,到了该和亲的时候。

那日天还未亮,君南瑾就早早坐在床头,丫头婆子推开门,将她从床上扶下,仔细侍奉穿衣,洗漱,绾发,带冠,涂粉,点绛唇,画花钿。

这一次君南瑾没有抱怨,静静的坐在雕花圆凳上。

“小姐,国主让我交给你这个”稚嫩的声音轻轻在耳边响起,将君南瑾的注意力拉回来。

指尖被塞了一张小小的纸条,君南瑾没有去看,只是默默收到袖子里。然后示意小丫头把盖头盖上。

小丫头点了点头,将大红盖头盖在君南瑾冠上。

盖头盖下,隔绝了视线,隔绝了一切,由侍女搀扶着出了府门,君南瑾知道,萧子默在人群中看着她。

“子默心里一定很失望吧。”她揣着复杂的情绪将手中的喜帕搅的不成样子,指节甚至也有些发白。

拜别了父母后,君南瑾坐进轿子,去往城门,她要在那里,拜别宸晋。

轿子一颠一颠,坐在里面的君南瑾眼帘低垂,卷长的睫毛掩盖了一切情绪,她只是静静的,仿佛轿外的喧闹都与她无关。

城墙上是宸晋国主与自己的父母达官显贵以及一众世家弟子。

城墙下是淮黎迎亲的使团。

领头的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身着长衫的玉面君郎。后面跟着大批和亲队伍。

抬足踏出轿门,在婆子的搀扶下,君南瑾对宸晋国主九叩,爹娘三叩,国主在城墙上说着冠冕堂皇的话,黎民百姓,两国和平,而君南瑾在盖头下静静听着,突然心中一惊,此生再无缘这片土地。

国主道完一切,礼乐奏起,君南瑾转过身,走在早已铺在地上红毛毯,身后的丫头们开始撒花,淮黎国使团也奏响了怀黎礼乐。在红火热闹的一切里,琵琶急如大雨,小鼓拍的热烈顽皮,萧和笛也吹的响彻云霄,盖头下的君南瑾却已是泪如泉涌,贝齿轻咬点了口脂的唇,突然,君南瑾一把扯下盖头,回头对城墙上的爹娘深深叩了一首。

“不孝女君南瑾,今远嫁它乡,恐不能再尽孝侍奉爹娘,万望爹娘保重身体,也望家中姐妹好好照料爹娘,勿教女儿在他乡空流泪,空挂肠。”

天上似是飘雪了,洋洋洒洒,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边说边哽咽的君南瑾任由滚热的泪一滴一滴落在冻得有些发硬的土上,不久又被土壤吸收。

城墙上的夫妇也早已成了泪人,严夫人在大将军的怀里哭的不可自控,大将军擦着眼角的泪,鬓上的白发似是又白了几重。

君南瑾不得不走了,回头再看一眼爹娘,重新盖好盖头由溪月扶着上了和亲花轿。

起轿——

喜婆尖尖的声音传入轿门内,起轿了。

君南瑾离身后的故国越来越远,却借摇摇晃晃的花轿离远方更近…

2019-0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