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自然不是名震天下的小李飞刀。小李飞刀,是从来没有光的。

也自然不会是卓东来靴筒中的短刀,用吃饭的手去摸脚,不到万不得已,卓东来一定不会这样做。

那只不过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刀,普通到会使这种刀的人,是会使刀的人中,最多的那一种。

这是一把菜刀,刀刃很薄,刀脊略厚,刀两侧,还沾着葱花。

刀是从二楼飞下来的,飞下来前,它本该攥在大厨的手里。

二楼能出刀的位置有很多,位置上站着大厨的,却只有一个。

李寻欢看了大厨一眼,微微笑道:“我想,这位大师傅的手艺,一定好极了。”

“何以见得?”

“他的手艺若不好,就不会把自己吃得这么胖。”

“这句话看似有道理,细想起来,却古怪得很。”

“何以见得?”

“厨子的手艺虽好,却并不一定爱吃自己做的菜。”卓东来笑了笑,“他将菜炒成心中的样子,便已满足。吃与不吃,其实并不重要。”

李寻欢看了看桌上的菜,除了“灰斩鸡”和“蜜炙腊肉”,还有一盘红烧茄子。

“那么,哪盘菜才是他心中的样子?”

卓东来避而不答,眼神却看向了那盘红烧茄子。

李寻欢终于提起了筷子,尝了一口。

“呵,果然是他心中的样子。”

“什么样子?”

“你也去吃一口,岂不就知道了?”

于是卓东来也拣起一块红烧茄子,放入口中。

“原来如此。”

茄子被切成了滚刀块儿。

切茄子的刀自然是菜刀,切法,却是少林的慈悲刀法。

皮上不沾肉,肉断皮不断,每块茄子仅有四角与皮相连一点。救众生出火海,悯世人以为乐,谓之慈悲。

茄子被炸过,外焦里嫩,入口多汁。

炸制的自然是切成块儿的茄子,炸法,却是少林的菩提心火。

酥脆的外壳,保护着软嫩的茄肉,隔绝了油腻,保护了纯真。明心见性,是为菩提,明心之火,谓之心火。

“难怪号称招牌的白斩鸡和蜜炙云腿做的非但不好,还糟糕透了。”卓东来笑道:“出家人本就不擅荤食,如今竟肯为李探花与我烹制一回,卓某深感荣幸。”

李寻欢道:“你有没有想过,少林寺的大师为何如此费力,又是慈悲刀,又是菩提火的大费周章,只为做这一盘红烧茄子?”

卓东来伸手,将插在桌上的菜刀轻轻拔下,放在一旁,满意地道:“我没有想过,只因我知道,绝不会是为了我。”

李寻欢的心又痛了,所以他又咳嗽了起来。

二人自顾说着话,二楼的大厨居然也就任他们说。

当二人终于闭上了嘴,大厨才缓缓从二楼走了下来。

“阿弥陀佛,贫僧无花果,见过李探花,卓施主。”

无花果大师合十一礼:“手艺不佳,让二位施主见笑了。”

李寻欢连道:“不敢,不敢。大师以菩提心火,劝人向善。如此慈悲心肠,寻欢真是佩服,佩服。”

“不知大师此来,所为何事?大师与少林寺,又有何渊源?”

无花果大师闻言一笑,咧开的大嘴露出满口黄牙,牙缝中隐约还塞着一丝菜叶。

“少林积香厨近日研制出两道新菜,想请李探花到少林寺品鉴一二。”

卓东来神色一动,自梅花盗一事后,并未听说小李探花与少林寺再有瓜葛。

李寻欢微微一笑:“久闻少林积香厨素斋之名,一直无缘得试。今日大师盛情相邀,寻欢本当欣然从命。然家中子侄无人看顾,寻欢委实放心不下。大师这番好意,寻欢怕是无福消受了。”

无花果大师对李寻欢的拒绝并无意外,“子侄?李探花所说,可是令表妹之子,龙小云?”

“正是。”

“若是龙小云龙施主,李探花就不必担心了。”

李寻欢闻言一震:”哦?”

“龙施主此刻,应当已尝过我积香厨的新菜了。”

......

无花果大师忽然有一种预感。

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变成一个死人了。

李寻欢冷冷地看着他,不喜不怒。

卓东来把玩着酒杯,眼睛却微微地眯了起来。

酒杯里的酒呢?

在无花果的身上。

酒本应在卓东来的杯里,却为何到了无花果大师的身上?

那自然不会是卓东来泼的,卓东来一向很有礼貌,而且,他一向很淡定。

也自然不会是李寻欢泼的,李寻欢一样很有礼貌,而且,他很珍惜酒,无论是能喝的酒,还是不能喝的酒。

酒自然不会自己长腿,跑到无花果的身上。

无花果也自然不会跟自己过不去。

所以,酒是怎么到无花果身上的?

没人知道?

不,有人知道。

他们都知道。

有一个头戴斗笠,身量不高的人,在李寻欢和卓东来讨论红烧茄子的时候,就从外面走了进来,坐到了他们旁边那桌的座位上。

没有要酒,也没有要菜,更没有要饭。

他就静静地坐在那里,看戏。

看李寻欢与少林寺的戏。

直到那个自称无花果的大和尚说,龙小云已在少林寺吃起了斋饭。

他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卓东来旁边,抄起了那杯似乎不能喝的浊酒,扬手就泼到了无花果大师的身上。

然后回到原来的那桌,重新坐下,继续看戏。

一声不吭。

无花果大师被这杯酒泼的怔住了。

那人为何选在此时进店?

那人为何听到龙小云,就泼无花果一杯酒?

那人既为龙小云不平,该当是李寻欢的朋友,可他又为何不与李寻欢坐在一起,而是独自回座?

那人头戴斗笠,身量不高,到底是谁?

2019-13-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