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总有些事情,你非管不可。”

“是的,非管不可。”

“所以,你......”

“所以你需要等我一下,最起码,让我先找个有热水澡洗的客栈,换身得体的衣服,再吃一顿便饭。”

卓东来悠然笑道:“若能再喝两杯酒,就更好不过了。”

李寻欢有些怔住了,卓东来继续笑道:“李探花也淋了这场雨,若不收拾一下,风寒侵入肺腑,对你的病绝无好处。”

李寻欢哑然,又有些感动。

世人皆知李寻欢是痨病鬼一个,他纵然咳嗽的再厉害,也只不过因为他是个痨病鬼罢了。

何曾有人在明知他是李寻欢的情况下,还劝他保重身体,注意风寒?

卓东来,实在有趣极了。

客栈,客房,客人的床上。

李寻欢已舒舒服服地洗过了一个热水澡,水温不凉不热,澡盆不大不小,在这种地方,有这种条件,李寻欢简直满意极了。

店小二送来的衣服,已穿到了他的身上,而卓东来的那套,也早已送到隔壁。

此时,李寻欢正躺在床上休息。

不得不说,洗过一个热水澡后,睡起觉来都格外香甜。

可李寻欢,并睡不着。

他仍然忍不住在思考,卓东来究竟是如何来到诗音坟后的?他既然能不声不响地来到那里,又为何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既然不想引起李寻欢的注意,又为何对李寻欢如此热衷?

他想不通。

那只有小李探花才配喝的酒是什么酒?他为何执着于请小李探花喝酒?

他看起来很讲究,却落得如此田地,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提到龙小云时,他深情有异,他认识龙小云?

他谈吐有礼,进退有度,温文尔雅地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可李寻欢感觉得到,这个人很危险,很执着,很特别。

当然,也很有趣。

他甚至觉得,阿飞都不如卓东来有趣。

阿飞本来是无趣的,可在李寻欢眼里,他比绝大数人,都要可爱得多。

李寻欢没有再继续沉思。

他的门已被敲响。

卓东来已洗过了澡,也换上了簇新的紫衣。

胸前的剑伤经水一洗,焦黑的地方逐渐脱落,渐渐现出一块好肉。

还有些疼,却已无大碍。

躺在木桶中的时候,他想起了那一晚。

那一晚,拎着箱子,冷漠地看着他洗澡的萧泪血。

那个很可能是他哥哥的人。

卓东来并不在乎萧泪血是不是他哥哥,他只在乎泪痕为什么会消失。

泪痕出世,萧大师就曾预言,自己的儿子会死在此剑之下。

曾几何时,卓东来还在打泪痕的算盘,还想杀萧泪血。

直到泪痕剑刺入他的身体,而泪痕消失时,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个要死于泪痕剑下的儿子,不是萧泪血,而是他卓东来。

挤死了弟弟,害死了母亲,生下来就是个不幸的卓东来,原本还在渴望着他的父亲。

却不知他的父亲唯一为他留下的,只有一个诅咒!

一个恶毒的诅咒,一个真正会实现的诅咒!

而且,这个诅咒,是由他的大儿子,亲手完成的。

卓东来的心,忽然很乱。

不知为何,自从来到了这里,卓东来的心就从未平静过。

他失去了司马超群,失去了兄弟,也失去了信仰。

他的不幸,不但未解开,反而更加沉重。

这一切的一切,本不该是卓东来会烦心的事情。

可没了司马超群,没了追求,没了信仰,卓东来已有些不像卓东来了。

人岂非都是经过一些不能挽回的事,才会生出一些不能劝解的感慨?

这家客栈的条件虽然还可以,却也绝对说不上好。

李寻欢与卓东来虽坐在饭桌前,却谁也没有动筷子。

你要知道,便饭有时候只是一个礼貌的谦称,并不是真的很随便。

白斩鸡已经变成了灰斩鸡,蜜炙云腿已经变成了蜜炙腊肉,在可以不随便的时候,无论是李寻欢还是卓东来,都不是这么随便的人。

幸好还有酒。

但这种地方,自然不可能有二十年的竹叶青,当然,更不可能有波斯蒸酿的葡萄酒。

卓东来的脸上满含歉意:“这种简陋的地方,这等粗劣的浊酒,当真委屈了李探花。”

李寻欢莞尔,道:“对一个酒鬼最大的折磨,就是不给他喝酒。当他已三个时辰没喝酒时,只要是酒,莫说是浊酒,便是毒酒,也不过是一口罢了。”

卓东来抚掌大笑:“在酒中给一个酒鬼下毒?这样的蠢事当真有人做得出来?”

“不但有人,人还不少哩。”李寻欢哂笑一声,“而且做蠢事的蠢人,从来不会吸取教训。”

“不错,不会吸取教训的人,不是蠢人又是什么?”卓东来同意地点了点头,又道:“所以,这杯酒,你为何还不喝下去?”

卓东来继续道:“莫非蠢人又在犯蠢?”

“蠢人大概一直在犯蠢,从未清醒过。”

卓东来失笑:“所以,蠢人是不是觉得你很烦?毒又毒不死,打又打不过,他们偏偏又没有新的方法,可以置你于死地。”

最后,卓东来一句话总结:“李探花,你真该叫李麻烦。有李麻烦在此,我怕是连浊酒都要喝不上了。”

话音未落,刀光暴起。

2018-0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