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欢觉得这个人很有趣,而且有趣极了。

能突然出现在诗音的坟后而不被自己发现,这份轻功,简直骇人听闻。

可他出现后,又偏偏躺在坟后一动不动。

他是谁?他是来做什么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李寻欢并没有去思考这些问题,只因他无心理会卓东来。

这世间已没有任何事能比他陪表妹喝酒更重要,包括他的命。

可天下既无不散之宴席,自然也不会有喝不完的酒,更不会有不会死的人。

林诗音已去了,酒也已喝完。

此时,卓东来躺在坟头上,已听他喝了十三坛酒。

雨水落到坟上,土自然成了泥。

一个人无论多么落魄,躺在烂泥上都不会是一件舒服的事。

可卓东来躺的自然而又平静。

从他察觉到卓东来的存在,卓东来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坟后,呼吸都不曾乱过。

李寻欢没有动,因为躺在坟后那人的身法,实在匪夷所思。

如此神出鬼没的身法,能不能躲开小李飞刀?

李寻欢对自己的信心忽然没那么大了。

这种身法,他非但没有见过,甚至连听都不曾听说过。

第十三个酒坛子终于抛出了手,他的话也已说出了口。

......

当卓东来提出请他喝酒的时候,李寻欢半点也不诧异。

这世间知道小李探花喜欢喝酒的人非常不少,想请小李探花喝酒的人,也绝对很多。

李寻欢最怕的第一件事,就是没有酒喝。

所以他最不怕的第一件事,就是喝酒。

“卓先生既然囊中羞涩,酒自当是由我来请。”李寻欢看着眼前的墓碑,轻轻叹气。

“更何况,卓先生既来了,无论如何,我也该敬你一杯的。”

卓东来颔首,恭敬地道:“林姑娘如此义烈,卓某本就该祭拜一二。李探花实在是客气。”

“林姑娘这杯酒,卓某不敢不喝。只是,那杯酒,无论如何我却是一定要请的。”

“哦?”

“能请李探花喝杯酒,是卓某毕生的荣幸。”卓东来很是恭谨,恭谨之下,甚至有一丝狂热。

“更何况,好酒配英雄。我要请的那杯酒,只有闻名天下的小李探花才能配得上。”

李寻欢大笑,喃喃地道:“这世上竟有只有我才配喝的酒?”

“不错。”卓东来欠身一笑,“卓某一番拳拳之心,想必李探花一定不会拒绝。”

李寻欢悠然道:“这么特别的酒,李寻欢若拒绝,他不是个傻子,就一定是个呆子。”

卓东来道:“李探花自然不傻。”

“可他却是个呆子,不折不扣的呆子!”李寻欢遗憾地摇了摇头。

“哦?”

“他并非不肯跟你去喝那特别的酒,这么特别的酒,没有人能够不心动。”李寻欢柔声解释,“只是他现在还有事要办。那特别的酒,他现在怕是没有时间去喝。”

卓东来了然般的点了点头:“哦。不知何事,竟能困扰李探花?若李探花不介意的话,卓某愿效犬马之劳。”

李寻欢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卓东来对他,恭敬地似乎有些过分。

他确信自己不认识卓东来,卓东来看起来虽比他小了几岁,却绝不会小太多。

可卓东来对他,就像是对自己家的老太爷,甚至比对老太爷还恭敬得多。

这种恭敬不但发自内心,更像是发自灵魂。就像他之前他知道自己是李寻欢时的诧异一般。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没有无缘无故的崇敬。

李寻欢实在想不通,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毫无关联的人,为何对自己崇敬至此。

他确定自己没有救过卓东来的父亲,也没有救过他的母亲,更没有救过他的二姨姥爷。

因为卓东来看他的眼神,一丝感激都没有。

卓东来的眼里,只有纯粹的崇敬,那是后辈对前辈的向往和渴望。

他也曾用这样的目光,期待过沈浪、熊猫儿和王怜花。

所以他看得懂卓东来的眼神,同时也更加不懂卓东来的意思。

卓东来已不容李寻欢多想,他向前一步,身子欠的更深,头垂得更低,神态更加恭敬。

却不再说话。

李寻欢苦笑一声,道:“卓先生不必如此。这件事虽棘手,却不过一件小事。”

卓东来道:“愿闻其详。”

“你既然知道诗音,就该知道,她还有一个孩子。”李寻欢的声音虽然很温和,他的表情却很复杂。

有痛苦,有欣慰,有迷茫。

“龙小云?”

“正是。”李寻欢一声闷咳,“这孩子实在很可爱,又实在很可怕。”

卓东来淡淡一笑:“这孩子,也实在难管教得很。”

“不错。我已不知该如何......”

“那就不要管了。”卓东来的声音有异,他本不应打断李寻欢的话,也本不会打断李寻欢的话。

像他这么有礼貌的人,本不该做出这么没有礼貌的事。

话既冲口而出,自然是有原因的。

李寻欢为龙小云所做的,纵使亲生父亲,也不过如此。

可龙小云又做了什么?

李寻欢为龙小云所做的,龙小云为何不能理解?

只因他还是个孩子?

是啊,只因他还没有长大,还没有经历风雨,还没有见识过江湖的残忍与血腥。

他就像温室中的花朵,前有龙啸云为他保驾护航,内有林诗音为他遮风挡雨,后又有李寻欢为他操心受累。

他又怎么会懂得自己获得了什么,别人又为自己牺牲了什么?

卓东来闭上了眼,他不想再想下去。

只因,他想起了司马超群。

那个实在难管教得很的,司马超群。

2018-0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