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知道在这里会遇到莫烨川的话,无论如何都不会为了三百块钱,给自己惹上这么一场麻烦——一场注定让我的人生天翻地覆的麻烦!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进入餐厅的一瞬间,我仅用眼角的余光就认出了他。

他的模样、神态、动作、风度……甚至眼角眉梢的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情,都跟八年之前我认识的那个少年相差无两。

就算悠长的时光带走了早年的轻狂乖张,沉淀了一些成熟落定的醇厚有度,他也仍旧是他,骨子里的味道这辈子都不会改变。

是的,我跟莫烨川,已经八年未见。

但我曾在无数个夜里,咬着牙,流着泪,倔着骨,犯着贱,一遍一遍地在脑海里描摹他的样子。八年于我而言不过是一个漫长的喘息,而他早已随着喘息侵入我的四肢百骸,骨髓血脉。

想到这里,我的心不由得剧烈一抖,手也跟着不听使唤地抖了抖。

音乐声断了一瞬,我虽然迅速地接上了后面的小节,但是我知道,这一点点的变化逃不过他几乎修炼成精的耳朵。

果不其然。

“你在哪里找来的三流钢琴师?”在片刻的沉默之后,我听到莫烨川毫不避讳地问经理,我偷瞥见他皱着眉头的模样还跟八年之前如出一辙,“不会弹琴就不要脏了我的耳朵,不如回家带带孩子喝喝闲茶,总比啼笑皆非地玩儿这一出来的好。”

说话的语气轻描淡写,我的心却倏然一阵针扎,差一点喘不过气来。

我知道,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停留在我身上,带着鹰一样的锐利,再也不复昔日的良善柔软,兴许还带着一丝我没来得及察觉的嫌恶。

“对啊王经理,找这么一个不入流的女人来给莫少弹琴,您这不是埋汰他吗?”说话的是莫烨川身边盛装出场的女人,甜腻的声音里充斥着趾高气昂。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八年之前,莫二少爷就是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我寡淡的生活里,光芒万丈,引蝶招蜂。少年的身边依偎着故作成熟的少女,同样是这种凌驾于人的模样。

唯独不同的是,当年的我还能因为一时畅快给了他一个巴掌。

而现在……

我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畅游,满脸木然,心乱如麻。

“喂……”

突然之间,我耳边传来近在咫尺的一个音节,伴着吹拂在耳廓上的润湿气息,瞬间如星火燎原一样点着了我的神经!

一转头,那张印刻在记忆中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我的肩膀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这双眸子幽深却不再清亮,对视的瞬间泛着让人看不懂的光,而后又瞬变成了危险的旋涡。

钢琴声断了——因为莫烨川攥住了我的手。

手很干燥,力气很大,攥得我手腕处袖子里的旧伤开始生疼。

他从正面慢慢地凑近我,眸子里似乎泛起了柔和的桃花水色。就像当年练习的时候他最爱玩儿的游戏,故意撩拨着在唇畔轻轻地啄上一口,却反能让他自己红透了脸。

“看你这副模样……难不成是觉得我会亲你?”

陡然之间,温度骤降,现实撕碎了我对往昔的所有回忆。莫烨川的眼神玩味中透着阴鸷,像极了一把锐利寒冷的刀。

“你比我想象的还会痴心妄想呢,你说对不对?我的小……老师?”

小老师。

久违的称呼,也是八年之前莫烨川对我的一贯戏谑。

饶是后来在一起了,这个称呼也会冷不丁地从他嘴里冒出来,放在那个情境中不免觉得还颇有几分情调,可放在现在……

算起来我只比他大三岁,自然不是什么正经八百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师。追溯一下,我只教过他七个月的钢琴课,是他大哥莫擎昭千挑万选才选定的私人家教。

在教到第三个月的时候,莫烨川就已经能完整地弹奏李斯特的《夜之和谐》,但他却总表现出一副不学无术的模样——这个男人太聪明太优秀,只不过被迫敛着自己的锋芒。

“莫少……”甜腻腻的声音再度响起,之前依偎在莫烨川身边的女人终于按捺不住上前,珠光宝气的手试图挽住他的臂肘撒娇,“有人家在这儿,您跟这种货色较什么劲呢?说好了今天要陪人家喝……”

“滚开。如果你还想吃这顿饭的话,就滚回你的座位去!”

莫烨川变脸如翻书,就算不用看都能想象到那个女人此时此刻的表情。我低着头,差点不合时宜地笑出声——他还真是跟以前一样,吃硬不吃软。

“你!”女人的声音高了八度,有些气急败坏,显然没被人这么不给面子的对待过,“莫烨川!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然后,那双在我视野之内的细高跟抬脚离开。

再然后,我听到了不远处餐桌旁传来的拉开椅子的声音——在莫烨川面前,鲜少女人会有骨气。

“你怎么不说话?”莫烨川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我的身上,继续他的步步紧逼,“以前这张小嘴不是挺能说的吗?顾如沉,别人都是越活越开阔,你怎么还越活越倒退了?是陆铭琰对你不好?啧啧啧,看看你这张憔悴的脸,还真是我见犹怜呢……”

一边说着,他一边抬起手靠近我的脸颊,却在将将碰触到的一瞬间被我挡住。

虽然事情已经糟心到了这种程度,但我还是抱着一线期望想要垂死挣扎一番。说不定……说不定我还有机会能绝境逢生,不至于狼狈到一塌糊涂。

我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稍稍往后退了一步,低眉敛目地开口说道:“不好意思,您认错人了。我不是您刚刚错认的,顾如沉。”

我虽然看不到莫烨川脸上的表情,但他攥着我手腕的手却倏然增大了力气,就像是要把骨头捏碎一般。

妈的,痛死了。

我的后背和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就算是过了这么多年,它还是会疼得厉害。只可惜了我这段时间的针灸复健,被他这么一弄八成又要回到解放前。

“不是?你觉得我会信吗?”片刻之后,莫烨川冷笑一声生生地攫住了我的下巴,强迫我跟他如炬的目光对视,“顾如沉,你就算是化成灰碾成尘我也不会不认识你!你终于舍得出现了?”

看着他的眼睛,我几乎瞬间失守。天知道我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勉强收住了内心的泛滥成泽。

“先生,我不是,您认错人了。”我深吸一口气,咬牙重复道。

突然之间,我看到莫烨川笑了。他笑得邪气狷狂,笑得冷光四溢。他的视线定格在我的锁骨处,眼眸深处闪过一道让人不安的寒芒。

“我认识的那个人,右侧心房处有一道来历不明的伤口。”莫烨川的唇凑近我的耳畔,声音变得极轻极浅,“以前在房间里的时候,我可是不顾她的羞赧吻过无数回……”

说话之间,他的手已经攀上了我的脖颈,干燥纤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在锁骨上来回摩挲!

2017-07-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