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探道:“贤婿,回城里柳府去怎么样?”

柳萧然虽然没什么力气,却仍勾唇冷笑起来。

凉淡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入了许有得的耳内。

“柳家的少爷,洞房花烛夜被赶回去,老丈人倒也说得出口。”

这一声老丈人,许有得可不敢当。

他慌忙向着许李氏挤了挤眼睛,想让她帮着出个主意。

许李氏却转过头去,只当做没有看见。

如今这状况,她哪里还敢做那出头鸟。

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在此时响起:“爹、娘,铺子已经被烧了,不如让姐夫回小院住吧,虽然鄙陋,但想来姐夫不会嫌弃的。”

柳萧然冷眼淡扫,随即收回了视线。

一个穿着大红衣裙的少女,正站在许李氏的身旁,含羞带怯地不住向他偷瞄。

这一身打扮,恨不能将新娘比过去。

虽然长得有几分姿色,却令人没来由的厌恶。

柳萧然微皱了皱眉,似乎那少女污了他的眼睛一般,少女却丝毫不觉尴尬。

她走上前来福了福身:“见过姐夫,我是娇娇。母亲虽言语粗鄙,却并无恶意,还请姐夫多担待些。”

虽然柳萧然并未搭理,但方才那如清风扫过的一眼,让许娇娇心头狂跳不已。

眼见他虽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却仍是遮掩不住的风流俊秀。

此时看来,就连那滴着水的发丝都透着一股慵懒魅惑。

柳萧然不回话,囡囡却有些激动:“娇娇,你真的愿意让我们回小院去住?”

她自小就被赶出来,一个人住在咸鱼铺子的楼上,终日与那些腥臭为伴。

此时得知能带着柳萧然回家,不禁有些雀跃。

许李氏忍不住嘀咕:“就那么两间屋子,哪有地方再供一尊大菩萨。”

“娘,别乱说话。”许娇娇面色不虞地向她丢了个眼神。

围观的人尚未散去,许李氏只得乖乖地闭了嘴。

万一真的被送官,她哪里斗得过柳家少爷?

许娇娇见父母二人都没再反驳,上前想要搀扶柳萧然:“姐夫,天黑不好走,不过请放心,我会照顾好您的。”

囡囡直接弯腰,将柳萧然背在了身上,抬头笑道:“没事,我来就行。”

反正平日里她做惯了粗重的活计,也没什么好娇气的。

至于许娇娇的的言语动作,她一时间并未往深处想,只误以为是许娇娇在示好。

若能姐妹感情不复从前般恶劣,她自然求之不得。

许娇娇一脸笑意顿时僵住,咬了咬牙,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一身蛮力,跟畜生有什么分别!

柳萧然感觉囡囡因为一时冲力晃了晃,随后就走稳了步子,便任她去了。

他是真的没什么气力再和这些人多做纠缠了。

囡囡背着柳萧然往家走,心里狠狠地揪成了一团。

约莫八九尺身高的男儿,背在身上竟轻飘飘的好似羽毛,也不知受了多少苦。

虽然心有不舍,但许有得还是拿出些铜钱,用来答谢今晚帮忙的街坊,随后带着一家人离去。

至于烧掉的铺子,今晚是没什么时间去整理了。

反正里头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件,便由他去了。

囡囡背着柳萧然回了小院,心中起伏动荡不已。

这些年来,她每天回到小院就只是为了伺候他们,从来没有住宿的资格。

柳萧然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伏在她的耳边轻声道:“等拿回银子,我们就搬出去。”

他还以为囡囡纯粹是害怕那娘俩才会发抖。

囡囡一时震惊不已,转头想要问个清楚,却险些贴上他的脸。

柳萧然眉眼清冷,虚弱地看着她轻笑,惹得囡囡心中狂跳不已。

她慌忙回头,低声道:“什么都依你。”

耳中轰轰作响,连有人说了什么都没听见。

许李氏一脸怒色,快走几步站在囡囡的面前,伸手想要揪她的耳朵。

一声呵斥还没出口,她就察觉到两道冰冷的视线正牢牢地锁定自身。

抬头,正撞上柳萧然毫不遮掩的怒目。

许李氏一下子散了气势,结结巴巴地说道:“囡囡,你爹跟你说话怎么不回答?”

说完,她赶紧站回许娇娇的身后去。

囡囡这才察觉到自己失态,忙看着许有得问道:“爹,什么事?”

许有得不敢看她,唯恐不小心和柳萧然对视,

他只盯着自己的鞋尖,诺诺地说道:“厢房里都是些杂物,你去整理一下。”

不等囡囡回话,柳萧然在她的肩头轻轻拍了拍,示意她将自己放下来。

随后,在她的搀扶下站稳了,这才缓缓地伸出一根手指,遥遥地指定了许娇娇:“你去厢房。”

许娇娇面色一阵青白,手里拿着帕子绞了又绞。

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挤出个笑来:“姐夫这样尊贵的人物,怎么能住在那间屋子里?爹爹真是说笑了。”

一句话说完,她已经面色如常:“我的房间虽然简陋窄小了一些,却也算是干净整洁,姐夫先过去换下湿衣歇息吧。”

柳萧然又扫了许李氏一眼:“柳府带来的东西在哪?”

许李氏自然不想拿出来,哼哼唧唧怎么都不开口。

柳萧然也不看她,对着囡囡道:“先扶我回房。”

许娇娇抢先一步,在前面引路,巧笑道:“姐夫随我来,姐夫小心脚下,姐夫当心门框,姐夫……”

柳萧然眸色阴沉地看了她一眼。

剩下的话一下子就噎在了嗓子眼里。

许娇娇闭了嘴,默不作声地带着他们进了门。

此时许有得和许李氏站在门外,不敢走也不敢进来。

许李氏只睁着眼盯着屋内看,想知道柳萧然准备做什么。

“点灯。”柳萧然沉声吩咐。

囡囡立刻向许娇娇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她住在铺子楼上的时候,许李氏从来不许她点灯,所以平日里都是早早地睡下了。

如今回到了小院,又是许娇娇的房间,她怎知火烛在哪?

虽然讨厌囡囡,有心让她吃瘪,但许娇娇全然不敢忤逆柳萧然。

她轻轻跺了个脚,转头就将油灯点了起来。

柳萧然一双眼只看着囡囡:“烧些热水,你我沐浴更衣。”

随后,冷眼看向许李氏:“把嫁妆清单拿来。”

许李氏顿时颤了一颤,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

到手的钱财,她是决计不肯再吐出来的。

只是这柳萧然怎么看都不像是马上要死的样子,与他定是牵扯不过的。

许娇娇有些不舍地看了柳萧然一眼,随后走出去拉着许李氏离开了。

他们一回到房间,很快就传出了许李氏咒骂的声音。

只是隔了几道墙,听不真切,隐隐约约地确是没几句好话。

柳萧然面色不悦,吩咐道:“将门带上。”

不用听就知道,八成是他们正为了财物起争执。

囡囡搓了搓手,低着头询问:“公子,我先去烧热水?”

听到他浅浅地“嗯”了一声,囡囡这才如蒙大赦般离开,临走还不忘将房门小心地关上了。

不多时,囡囡烧好了热水,一桶一桶地往屋内提去。

柳萧然面白如纸,静默地在桌边坐着。

灯火摇曳,光影在他的脸上投下雕刻般的线条,每一笔都仿佛天神的鬼斧神工。

火光与黑暗,都恰到好处地彰显着他的气质,仿若人世间唯一的帝王。

就连那苍白到失色的模样,都分外高贵疏离。

身处这样的小城镇,囡囡一辈子都没见过什么高官大户。

可她心里隐隐觉得,柳萧然周身的气度,恐怕就算遇到了皇上,也不遑多让了吧?

这个念头一跳出来,她就吓得摇了摇头。

这是要找死吗?竟然敢拿百姓和皇上相比,这可是要杀头的!

可眼前的这个人,真的填补了她对皇亲贵族的所有幻想。

囡囡迅速整理好心情,站在门口轻声提醒了一句:“公子,洗澡水已经备好了。”

柳萧然的脸色非常难看。

并不是染了病气的那种难看,而是情绪不对的样子,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囡囡见他似乎没有听见,有心再提醒一声。

只是她尚未来得及开口,许娇娇就已经带着父母过来了。

“姐夫,这是换洗的衣物,我帮你找出来了。”

经过门口时,许娇娇故作无意地将囡囡一把推开。

囡囡趔趄了一下,手中的木桶呯零哐啷地掉落在地。

她吓得赶紧捡了起来,扭头就想逃开。

他本来就一脸怒色,现在闹出这样大的声音,一定会很厌烦吧?

囡囡才走了两步,就听柳萧然冷声喝

“去哪?进来伺候。”

2019-29-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