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中的十日,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十日可以发生太多的事。

何家家主何其沧乃是当朝阁老,行宰相之权。膝下三个女儿,大女儿何言木身为贵妃,去年才生下四皇子,盛宠一时;二女儿何言叶享誉京城第一才女,曾当着皇上的面立誓此生不嫁;三女儿何言月嫁与天下兵马大将军慕临渊,人人艳羡。

何言月枕着双手躺在榻上,双目瞪得如铜铃,她连眨一下眼都不肯。生怕再一闭眼,她又回到阴冷潮湿的地牢中,被酷刑折磨。

但更折磨她的,是所受一切都由她的二姐和夫君联手策划。

边关胡人虎视眈眈,几次进犯都被慕将军击退。慕家三代为臣,执掌兵符,但是不久前,街上竟有人手持兵符公然招兵买马。

皇上盛怒令人彻查,竟在将军府夫人何言月的房中搜出兵符。

何言月百口莫辩,她也无需要辩。她相信夫君会替她洗脱罪名,还她清白。

她在地牢中等啊等,等到身上的伤刚长好皮又被打破,等到面目全非,等到手脚被砍,等到……死无全尸!

她不再等了,只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还不算晚!

何言月的双眼瞪了太久不眨,两行清泪从她的眼中落下,顺着脸颊滴在枕上。

“小舒?你怎么哭了?”

突如其来的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望晴与她睡在一张榻上,侧头看到好姐妹望舒竟然在哭。

“是不舒服吗?”望晴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呐呐道:“也不发热呀?是饿了吗?还是想到什么人了?与我说说?”

望晴与望舒是在六岁时一同被卖到府中的,在二小姐院中当差从来不是一件清闲的差事,是随时会掉脑袋的。二小姐脾气古怪,喜怒无常,将下人活活打死也是常有的事。好在两姐妹相依为命,也有个说体己话的人,不至于飘零无依。

何言月坐起来,倏然出手握住望晴的双肩,冷冷地说:“我是望舒?”

一向胆小的望晴被她吓坏了,她从未见过小舒这样可怕的眼神,小舒素日里是一个平静友善的人,她怎么会有恶狼一样的眼神?仿佛……仿佛随时会将她生吞活剥了!

“你……你是谁!”望晴连反抗都不敢了,身子不住地抖动。

何言月突然又笑了,笑得甜美,随后拥住了望晴,轻轻拍她的背,在她耳边柔声说:“别怕,我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

“你真的吓坏我了呢。”望晴和她躺下后,睡意了无。见外面天色还早,她好奇问道:“你做了什么噩梦呀?”

何言月这次闭上了眼睛,没有答话。

半天也等不到回复的望晴看向她,“你睡着了?”看来是的,她也闭上眼睛准备入睡,待她都快睡着之际,听到望舒的声音。

“我梦到我成了三小姐,嫁给了大将军,又被投入大狱,严刑拷打,死无……”

说到这儿,望晴连忙捂住了她的嘴,她十分惊恐地望向门窗,确认无人偷听后,才敢松开手。

“你不要命了!三小姐盗取兵符已经被处死了,上面下了禁令,谁敢再提她,一律杖毙。你……”望晴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狐疑道:“等等?你生病卧床了十日,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这十日来,望舒昏迷不醒,是望晴一直照顾着她。

“不是说了么,我做梦梦到的。”何言月说得极其自然,毫不掩饰。

“不……不会是三小姐化成厉鬼托梦了吧!”

望晴钻到被子里蒙头瑟瑟发抖着,自言自语神神道道地说:“三小姐,三小姐饶命。三小姐您人善心善,冤有头债有主,谁杀的你你去找谁,与我无关啊,我只是个小丫鬟啊,三小姐你快走吧。也……也别缠着小舒了,小舒重病初愈,也经不起您折腾啊。”

还真就让她给说对了,三小姐,回来了。不过今日的何言月不再是曾经人善好欺的何言月了!

何言月看了看她,又望向外面漆黑的天色。

天还未亮。她记得,望舒和望月是何言叶院中的粗使丫头,只做些洒扫的工作,接触不到房间里面的事。

那么,只等天亮,她要去好好会一会这位久违的二姐了。

何言叶,慕临渊,一个一个来,谁也不会落下的。

天亮时,何言月跟着望晴走向了何言叶的住处芳叶院。

刚一进去,就听到几个下人在窃窃私语。

“你听说了么,慕大将军亲自向皇上请求将二小姐许配给他。”

“什么?三小姐……不,那人不是才刚……怎么就?”

“嘘——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不要再提那人了。”

原来这对狗男女这么等不及么?她何言月才死了一日,他们便向圣上请求赐婚,是要弹冠相庆了吗?

呵……

“小舒,愣着干什么?是不舒服吗?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一个人也可以。”望晴见小舒神情不对,八成是病还未愈,便推着她回去。

何言月摇摇头,说:“我没事。”

这是她第一次拿起扫帚,她是阁老家的千金,从小养尊处优,哪里干过这样的活?

曾经的何言月早死在地牢里了!她这样告诫自己。

突然的一声,众人都放下手中的东西连忙跪下。

何言月被望晴拉着跪下来,还被按着脑袋磕在地上。

“别抬头,别出声。”望晴小声地嘱咐她。

何言月的眼底掠过一段曳地的衣裙,那布料她是知道的,江南的新品,冰绸。不过也才制成了十匹,何家三位千金一人做了一身。

所以刚才走过去的,便是何言叶了。

房门重重地关上,满地的下人长出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躲过一劫。众人皆是一副劫后重生的喜悦。

房间内传来何言叶的怒骂和砸碎物件的声音。

“凭什么!凭什么不准!凭什么那个贱人可以嫁,我偏偏不可以!那贱人都已经死了竟然还敢来阻挠我!她的尸体被哪条狗吃了?把狗给我抓来!我亲自杀了!我就不信这个贱人还敢阴魂不散!”

何言叶歇斯底里,彻底失去了理智。她与慕将军进宫面圣请求赐婚,但是皇上却一口驳回,令她十分恼火。

不过是小时候儿戏,发誓终身不嫁,谁成想到今日皇上竟还记得。

望晴拉着望舒的手去了角落,说:“你怎么呆呆的?是不是一场大病让你糊涂了?今日多亏我在,你要记得,以后见了二小姐,可不能再……”

她正嘱咐着,张妈过来唤她。

“望晴,跟我去抓狗。”

望晴连忙应声,不忘嘱托下一句:“早些扫完就立刻回房,别在这芳叶院逗留,乖乖等我回来。”说完她去追张妈,奉二小姐之命,去将那条吃了何言月尸体的狗抓来。

很快,望晴抱着一条半大的小黑狗进来,急匆匆地向着这里走来。

待她站到了院门口,那小黑狗突然从望晴的怀中跳下来,直奔何言月冲过来。

何言月不为所动,毫不惊慌,原来就是这条狗吃了她的尸身。

还真是……有缘分呢。

小黑狗八成是认出了她,对着何言月不住地狂吠。

望晴大惊失色,还以为这狗发了疯要撕咬小舒,她取了根棍子来就要打狗。

何言月却蹲下来,摸了摸狗的脑袋,对视上它的眼睛,极其小声地说:“你认得我?”

小黑狗的狂吠便成了呜呜的低哼,好像是听懂了何言月的话。

“小舒当心。”

此时,房门突然大开,一道白色的身影横冲下来,随后何言月的脸上身上都被溅满了血。

是狗血。

何言叶听到院中的狗叫声,不管不顾地冲出来杀狗。

小黑狗被连捅了二十多刀,其实十多刀都扎在了脖颈上,鲜血四溅,尽数都溅到了何言月的身上。

何言月就蹲在这里,一动不动,她看着何言叶这般狂躁,打心底笑了。

“二小姐,二小姐,它已经死了。”张妈来拉起何言叶,接过那把匕首,扶着她回房,并吩咐望晴望舒去把死狗的尸体扔出去。

望晴拿着棍子呆呆愣愣地站在一旁,她本想救下被小黑狗缠住的小舒,谁成想二小姐突然跑出来。

何言月将小黑狗抱起来,鲜血顺着她的手臂不住地流淌下来,她走到望晴身边,说:“张妈让我们把它扔出去,我们走吧。”

“小舒你……”望晴放下棍子,追着跟上,说:“你以前不是怕狗的吗?”

何言月淡然一笑,说:“今非昔比了。”

她们并没有将狗扔出去,而是偷偷埋在了池塘边。

望晴在一旁挖坑,一边挖一边抱怨:“小舒,我知道你心善,可是这不过是一条狗,若是被二小姐发现我们根本没扔,到时候这样死的就是我们了。”

何言月一言不发,她将狗肚皮中流出的内脏塞回去,这狗都已经被何言叶开膛破肚了。她将手伸到了狗嘴中,握住一颗尖牙,用力地掰下来,收好。

就是这颗尖牙,以后我就要用你亲手杀了何言叶。算是替你,替我报仇。

本死了也不肯闭上眼睛的黑狗缓缓闭上了双眼。

将死狗埋好,何言月回房换下溅满了血的衣裳。

呵……她的嘴角露出一丝轻笑。

2018-25-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