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眠与表妹家住在同一条巷子,靠近老城墙的边上,叫做米市口。

一百年前担当着本城最大的粮食交易市场,因而取此名。如今米市不复存在,老的建筑随着古城墙,古佛塔一齐进入历史文化遗产的一部分。

这也意味着拆迁无望,青灰色的砖瓦房一住就是二十多年。

宾利把她们送到巷口,巷子很深,开不进去。姐妹俩并肩,步行回家,往长长的泛着水光的巷子深处去。

唐婉怀里抱着睡着的儿子,一边走,一边失望道。

“姐,原以为你大小是个一校之长,待人接物比我强万倍,就把寒暄道谢任务交给你。哪晓得你态度冷淡,连人家车主姓名都没问。咱们弄湿人家车,还蹭了条毛巾给龙龙披回来.....都到咱家门口了,你却连客气都没客气。很不像你。”

“.....”秦眠不予回答,长眉挑的老高。

她明白唐婉对那男人好感度颇高,在没发现对方身份前,自己也是如此。

现在,打折了。

“难得,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一个,看到龙龙发病,不大惊小怪的人。他始终不多问,好像蛮内敛的......用你的话来讲,情商也非常高对吧?”

唐婉生了一名俗称来自星星的孩子,因为进入特殊学校干预的早,龙龙比一般自闭症患者情况好太多。但对普通大众而言还是有些可怖的。尤其行为失控的时候。

那个男人始终保持友好的沉默,提供简单的帮助,无疑,这对见惯异常眼光的唐婉来说,宛如温泉水环绕。

秦眠对那人的好感,也是在这里。情商的确是高。

“他身上气息真好闻,干干净净的没烟酒味。可惜,下车那会儿,他拿手给龙龙撑着车顶时,我看到他无名指戴了婚戒。这么优秀的男人都结婚了,感觉很不可思议,得哪个幸运的女人才能拥有他呀?”

秦眠微凝眉,不着痕迹,结束她的话题。

“早点休息。明天记得带龙龙去附小报到,我和那边的同学打好招呼,会把龙龙安排在她的班里。”

“有你安排我放心。那晚安。”走到自己家门口,唐婉愉快的挥手。

目送母子俩进了家门。

秦眠一个人靠在安静的巷子深处,掏出一根烟点上,猩红的烟头与头顶白霜似薄淡的灯光一融合,有点野,有点突兀。

她在等人。不相信今晚的荒唐之旅就此结束。

烟身燃到一半时,前方果然传来零星的脚步声。

她侧头,看过去,只见灯光昏暗的长巷那头,方才与她告别,并且亲自看着他车尾灯离去的男人,去而复返。

秦眠夹着烟,放唇中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再慢条斯理的眯眯眼帘。

他真的蛮高的。

黑色长裤包裹着双腿,迈步间,错开的步子令旁人清晰的看见他两条腿是有多长,还直。身形也不单薄,只是较高,看上去也就瘦。其实,宽肩,窄腰,倒三角身材倒的特别有男人味。

几秒的功夫,他人从坏掉的路灯下走出来。

灯光清晰了。

两人目光相撞,与夜色下,相互注视着。一时,只闻屋檐水滴,滴答滴。

秦眠不动声色吐了口烟雾,笑意不达眼底,首先开门见山:“你是战逸斐?”

“我是。”他语势之坦然,可见其人之锋利。

秦眠从紫藤花下走出来。雨后,月光从后照着她,一双纤足踩着黑色绒面的尖头细高跟,水光地砖上轻曳,到他跟前。抬眸,无所谓的注视他近在咫尺黑沉的眼神,大方的:“实际上,我没有和你打打招呼的心情。”

“理解。”战逸斐了然,目光沉沉,“舍妹开车横冲直撞,没惹下大祸,是我的运气。还请原谅。”

他嗓音真特别。

秦眠一开始以为他感冒,嗓子才略微沙的感觉,后来多听了会,发现这就是他原本的音质。未免太特别了点,在雨后安静的夜晚,有一种说不出的沉悦感。

十分奇怪的是,她似在哪听过。

“原谅是次要。”她眸光直接,不留情面,“我只担心以后会不会被缠上。你妹妹声称要带我做dna。你的去而复返,也让我觉得事情严重。”

“多虑了。”战逸斐很能压场。灯光清晰下,他长相相当出挑,像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偏差他一分一毫,都算不上最好看。真的是个很锋利的男人。从长相,气质上看。

“你的?”他特殊的嗓音,略沙的,低沉从容,似在雨巷里有回音。

秦眠这才看见他手上递来一只女士手包。

还真是自己的东西,匆匆忙忙落他车里了。如果这是他去而复返的原因,那她的确多虑了。就怕他不是这样想的。

“谢谢。”秦眠接过手,抬眸,再次与他对视,“我们是不是见过?”

“有吗?”他语气不变,被一个长相类似自己妻子的女人问,我们是不是见过,战逸斐竟然没有错乱。

“的确见过。”秦眠不由的微微一笑,“你的声音,我过耳不忘。”

记起他。

那是一场公益性质的婚礼,在著名的秦淮河岸,灯光橙黄,映射了半边河流的会馆里。一对新人,十桌热闹却一个都不认识的客人。

战逸斐是其中哪一桌,秦眠不记得了。

当晚,她吃的并不愉快,喧嚣的宾客,俗不可耐的流程,让她乏味。

偷了闲,从曲曲拐拐的长廊转出来,面对着点缀着灯火的秦淮河,步下台阶,蹲坐在河流边上,静静的燃上了一支烟,与细白指间缥缈。

意外地,竟有同好者,来此吸烟。

战逸斐便是那其中的一人。

夜色影影绰绰,那些人聊着原始股票,兴致勃勃,伴随着男人们夹着酒意的粗放笑声。

她当时坐在底下,起先无意。直到战逸斐的声音一出,低沉沉,略微沙,裹挟着似有似无的笑音,他似克制了音量,不打扰别人如水的夜,显得那么温柔。每这么轻轻的说一句,令人沉醉,恍如身在华丽的音乐厅。

然后,她就着这人优质的嗓音,目视秦淮熙攘夜游景,在台阶下闷抽完一整支烟。

......

2018-05-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