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已经飘起来蒙蒙细雪,青砖红瓦的京城被蒙上一层柔和曼妙的薄纱,肃穆庄严的建筑物全都温柔起来,只是京城还是那个京城,那个从不为谁流泪,也从不软下身段的京城,就算铺上细绒的白雪,依然冷硬如斯。

而位于皇城底下一家坐拥百亩的左相府邸,正是沉睡一晚之后的刚刚苏醒之时。

“哟,这不是长姐吗,怎么只带着茹袖啊,碧青呢?”

在相府主宅的门前,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只有还在飘着的一点小雪轻轻柔柔的落在树上、路上还有遮掩着如花的少女们的伞上。这样如画的景色里,大房的嫡女季安溪拢了拢毫无杂色的白狐狸毛披风,勾着兰花指拨弄了一下自己的红珊瑚石耳坠和一旁撑着杏色木骨伞只是披着厚实桃红色披风的庶女季永嘉拦住季今琦,笑意满满的说。

季今琦是这偌大相府的唯一嫡系所出,但是多事之秋,嫡系已经远不如旁系来的威风。

艳红的木骨伞上画着分株梅花,将伞下的半遮着的少女衬得遗世独立一般。听到声音,撑伞的粉衣侍女将伞往上提了提,露出少女精致的眉眼来。季今琦的眉间有一抹花钿,是三瓣梅花,将她细长的眉,明亮的眼睛,都衬得十分娇艳,可高挺的鼻梁还有薄而锋利的嘴唇轮廓却把她两极分化,反而是一副既端庄又不可侵犯的模样。

尤其是此刻,这样一个艳丽夺目的女子轻轻勾着唇,眼角往上轻挑着,让人不自觉忽略了她身上没有什么装饰物,手里也只是捧着一只暖炉,虽然穿着厚实的棉袄,但是披风却素雅的很,看起来十分轻薄。

今琦余光看了看她,微笑着道:“溪姐儿好规矩,多谢你昨日替嫡姐管教不听话的丫头了,我现在正罚她抄佛经呢。”

季安溪的脸色沉了下来,原本清丽佳人的模样无端晦暗起来,一旁的季永嘉察言观色,立马请安道:“请嫡姐安,昨天是永嘉不懂事,和碧青姐姐争执,长姐这才……”

“永嘉好大的面子,嫡姐儿身边的大丫头也敢呵斥。”季今琦似笑非笑的打断她的话,冷冷的看着季永嘉。

“不是,嫡姐……永嘉只是和碧青姐姐有点小分歧而已……”

今琦懒得听她胡乱扯,小小的翻了个白眼,打断道:“茹袖,你给大房家的庶女季二小姐说说,嫡姐儿身边的人谁能处置。”还微微拖长了“庶女”和“嫡姐儿”的尾音。

茹袖撑着伞,不好行礼,于是更加大声的道:“是!嫡姐儿身边大丫头的份例是和老太太、太太身边大丫头一样的,在女眷中仅次于夫人小姐们,能处理大丫头的只有嬷嬷、管事、太太们、少爷们和嫡姐儿。”

季今琦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微微偏头看向季永嘉:“你说说,你是什么?”

季永嘉白着一张脸,难堪的咬唇,连撑伞的手都颤抖起来。

季今琦转身走了几步,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搭着茹袖的手臂又折回来站在季安溪面前施施然道:“季安溪,你忘记给我行礼了。”

季安溪捏紧衣袖,闻言不可置信的瞪着季今琦。

今琦欣赏似得看着她,笑着说:“溪姐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就算再落魄也是嫡姐儿,而你,是要给我行礼请安的。”

季安溪将衣袖捏的都要变形了,依然站的笔直。季今琦也有耐心,带着笑看她,脚步稳得很,就是站着不动。

“溪姐儿。”季安溪闻讯赶来的奶嬷嬷在一旁扯了扯她的袖子,提醒她,主屋里面还有一位向着嫡系的。。

季安溪狠狠闭了闭眼,咬牙扯了个笑出来对季今琦弯腰请安:“请嫡姐儿安。”。

季今琦笑意渐深,满意的对着季安溪颔首,然后带着茹袖往老太太屋子走去。

“琦姐儿,老太太在里面叫您呢。”季家老太太身边的大嬷嬷对着季今琦笑得和蔼,脸上的皱纹都快皱到了一处去。

季今琦对嬷嬷俯了俯身,带着贴身大丫头茹袖走进了内室。

内室里面弥漫着药草的苦味,还有香薰的浓重味道,两种味道一冲,刺激的人有作呕的冲动。

今琦吩咐人开点窗缝散散味道,走过屏风便是老太太卧的床榻了。

老太太已经年迈了,经常有各种病痛,自年来身体更加虚弱,几乎是没有了下榻的时候。

“祖母,您早膳又没有吃。”一入主屋,今琦便柔和了下来,有了些未及笄少女的模样。她快步走近塌前握着老太太如枯木般的手一阵眼热。

老太太疲倦的笑了笑,眼睛里已经浑浊而没有焦点。

“琦姐儿,你哥哥还没回来,大房的欺你无父无兄,嫡母又不管事,竟然……”

老太太话说的太急又动了肝火,咳了好半响。

今琦忙倒了杯水给她,红着眼安抚道:“祖母不急,我自有法子,哥哥未归家这属于他的家主之位就是祖父亲自来我也绝不会妥协。”

老太太又是欣慰又是心酸:“琦姐儿,你过几日就及笄了,去光疏庙里请你母亲回来吧。”

说完老太太又是一阵叹息,“你哥哥当年及冠时名动天下,不说到场的今上和天竺来的大师……你父亲和你母亲都是在的,可是现在,你父亲尸骨无存,母亲去了庙里,对你竟是不闻不问,实在是让人心寒。”

季今琦笑了笑,看着神色不虞的老人心里暖暖的。

“祖母,琦姐儿本就无亲缘,能够得到祖母和祖父的疼惜就够了。”

老太太一时无言,只能疼惜的抚摸着今琦的头发。

“请琦姐儿、老太太安,老太爷唤琦姐儿去请安。”老太爷房里的管事在屏风后面道。

老太太叹气,拍了拍今琦的手:“去吧。”

今琦点头,给老太太盖好被子随管事出了老太太的屋子。

“忠叔,祖父可安好?”今琦一路跟在管事的身后,经过一条长长的走道,然后拐进一个种满竹林的院子里。

“安好,就是想戚哥儿和您的紧,这不,唤您去请安。”忠叔半侧着身子,回答今琦的话。

今琦笑了笑,抚摸着暖炉上的纹路点头道:“半年不见祖父,琦姐儿也想的紧。”

2018-26-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