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化。

裴九爷更不会化。

他嘴里叫嚣着要往我脸上抹，可最后反倒是他舍不得下手了。

专程跑去书房拿来了练字用的宣纸，然后把胭脂水粉挨个颜色抹一遍，两个人认认真真地趴在桌子上，仔细地比较着。

他是看不出什么区别的，顶多能区分开红色与青色。然后便又要往纸上涂，被我给拦下了。

他那么大手大脚的，蘸一下，恨不能把所有的妆粉都用光了。

我有些不舍得，看着他往纸上涂的时候，忍不住咬着嘴唇一阵阵心疼。

虽然，本来就是他买的。

他却浑然不觉，几乎把胭脂当作了颜料，作势就要画起画来。

我赶紧把他手里的黛笔夺过来，然后啪嗒一声阖上盖子。

他这才肯安分下来。

可只是片刻，很快他就伸手过来，笑嘻嘻讲，“怕什么，用光了我再给你买。”

我两只手按着盒子，不肯给他。

“那不闹了。”他正了正神色，说，“我给你往脸上画。”

我有些不太信任地看着他。他倒是一脸诚恳，“我哄你干嘛。指定好好画。”

“不。”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镜子。”我说，“给我镜子，我自己化。”

“这不是没有呢嘛。快快快。”

他终究是把妆盒夺过去了。

我总是争不过他。

“先给你画个眉毛。”

他把我按在凳子上，自己拿了蘸好颜料的笔就要往我脸上涂。他的表情很认真。可我总是有些想笑。

大概是很想笑。

“干嘛呢，别动。”裴九爷又发了脾气，睁圆了一双虎目吓唬我。

我不怕。

我发现他刻意吓我的时候我都不怕他了。

“还笑。画歪了老子可不管。”

“痒。”

“痒也给老子忍着。”他吹胡子瞪眼。

“嗯。”我笑出声来，闭上眼努力忍着。

.

等他收工了，我站起来，离远了些问他，“化的好看吗？”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就阴沉着脸走近了，不由分说的就来按我的脑袋，“我还是给你擦去吧。”

我不肯。这是我第一次画眉毛。

虽然不是自己画的，可我一定要看看是什么样子。

他却执意要擦去。

我反过身把他按回椅子上，贴近了仔细看了看，他似乎是脸红了。

裴九爷也会脸红,哈哈。

“你的脸红了。”我忍不住提醒他。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操！老子.....”

我笑出声来，伸手去捂住了他的嘴，拦道，“不准骂人。”

“嘿嘿。不骂。”他又笑起来。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脸上烫，连耳朵也烧起来。我连忙收回手，倒退回去，不知所措地站着。

他没多说什么，回身在妆盒里翻了翻，问我，“这什么？胭脂？要不我也帮你涂一个。怎么弄？”

“不用，这个我自己来。”我伸手接过来，把浸满胭脂的纸片折起来，然后轻轻地含住。

有点甜。

他家的胭脂香味很浓。我以前听李爷说，胭脂是用牛胰和猪油做的，我不知道这个是不是，但至少是香的，花香。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哦，原来这么个用法。你哪学来的？”

我一愣，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

我以前明明都是没见过的。

裴九爷看我的样子，大概也知道问我也没用。于是狡黠的一挤眼，又问，“小时候偷看你娘用过？”

我胸口有些闷。我说，“我没见我娘。”

“哦。”他也沉默下来，手里拿着那支笔，在桌子上一下一下地敲。“那你爹呢？”

“不知道。”

我的胸口更闷了。

他却忽然叫起来，原来是他的胳膊压在了先前的妆粉上，现在满胳膊红扑扑一片。

眼见他又皱起眉，张嘴就要骂人。

我忍住笑瞪他一眼。他便停住了，狠狠地甩了甩胳膊，问我，“能擦掉吗？”

“当然能。”

看着他歪头查看胳膊的样子，我心里忽然有了主意。趁着他没有注意的时候，夺过他手里的笔，在他的脸上划了很长一条。黑色的，起手轻，然后加重，尾梢还是翘着的，颇有几分练了书法的味道。

他一下子愣住了。然后就要过来扑我。

我躲也不躲，学着他的凶狠样子命令，“坐下！”

“老子......”他大概果然是被我吓到了，睁圆了眼睛，话讲到一半就乖乖坐下了。

我取来了其他各色的颜料，就同他之前往宣纸上试一样，一笔一划地往他的脸上涂。

他真很高大。

之前我坐在凳子上，他蹲着给我描眉，是跟我一般高。

然后现在换我蹲着，他坐着。我几乎要伸直了手才能够得到他。

他嘿嘿地笑着，然后弯下腰来，主动把脑门递过来。

我也不客气，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的画着。

他中间有过不听话，然后我就吓唬他。

“不准动。”

再然后他就安静了，认命地闭上眼，由着我在他的脸上涂来抹去。

.

我画了一只虎。

在他的额头上画的。

跟他大堂上的不一样。这只虎脑袋很大，然后牙齿和爪子也很大。看起来凶狠又可怖。

可它身子却很小。腿短短的，尾巴也短短的。

我觉得它跟裴九爷就很像。平时看着总是凶神恶煞，可实际上却并不那么教人难以接近。

裴九爷就是一只纸老虎。我只吓唬一下，他就老实了。

就跟我一样。

我忽然有些明白公子无良的话了，原来我们真的都一样。

.

门忽然被推开了。

那个老仆拎着饭盒进来，看到我们两个的时候也笑起来。

他笑起来也很好看。

我觉得他有点像李爷，一样的清瘦又挺直。

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他笑。

似乎这里的谁都不会笑。

“还不起来？”裴九爷笑了声。

“嗯？”我低头看了眼。我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他的腿上去了，怪不得画了这么久手都没有发酸。

但是很意外，这次我并没有觉得很想躲开。

我只是在笑，一手掩着嘴望着他五颜六色的脑袋咯咯地笑个不停。

然后裴九爷也笑了起来。

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个孩子一样。

2017-03-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