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白花

柳如是

杨花飞去泪沾臆,杨花飞来意还息。

可怜杨柳花,忍思入南家。

杨花去时心不难,南家结子何时还?

杨白花还恨,飞去入闺闼,

但恨杨花初拾时,不抱杨花凤巢裏。

却爱含情多结子,愿得有力知春风。

颜色,倾国倾城。爱情,执着专一。气节,辞金蹈海。性格,豪放不羁。或许正是因为你的这些特质,在这么深的烟花柳巷里,在美色如云的繁华世界深处,你用你自己独有的美丽与才华谱写着一段故事的传奇,让自己的名字被后世传扬与传颂。中国现代最负盛名的历史学家、古典文学研究家陈寅恪,在自己病重的时候,还坚持写完《柳如是别传》,可见你在后世人眼中的重要性与代表性。你这首《扬白花》深刻体现出来了你身世的坎坷,你用杨白花絮的飞舞,来形容你如浮萍一般漂泊的心,更是抒发了你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

柳如是,女诗人,本名杨爱,字如是,又称河东君,是明清易代之际的著名歌妓才女,从小便聪慧好学,但由于家庭的突变,被掠卖到吴江为婢,妙龄时坠入章台,改名为柳隐,在乱世风尘中往来于江浙金陵之间。

写到柳如是,禁不住便想起《红楼梦》里甄英莲,后来改名叫香菱的那个女孩子,两个人虽然性格不同,机遇不同,但却有着相同的遭遇。都是出生在富贵的家庭,都有着倾城的颜色,都有着过目不忘的聪慧。却都是在年少无知的时候被人拐卖,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家居何方。柳如是只记得自己从有记忆那天起,便生活在这个名字叫“十间楼”的妓院里。

老鸨徐佛,也是一代名妓出身,民间传说她一度曾经与复明社领袖张溥素有往来。她也算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女子,想起自己家世的不幸,再看站到自己眼前的这个小人儿皮肤白皙、一双明眸里含着的泪珠儿还没有干去,心下便生出了对柳如是的爱怜之情。知道眼前这个小女孩定是美人儿一个,更是一个兰质慧心的人儿。从此她便对柳如是多了一份厚爱,特邀松江名师陈眉公来归家院,调教她写字绘画,吟诗作对,操琴谱曲。

从小眼睛里便看惯了姐妹们的迎来送往,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耳熏目染的是情场里的争风吃醋,柳如是不仅才华与相貌渐渐出众,自己的口才与反映更是灵敏快捷。在她十四岁的时候,她的相貌、她的才艺、她的诗词与绘画便小有成就。

此时,“吴江故相”周道登以宰相身份退居故里,请徐佛代为物色一个知书识礼而善解人意的贴身侍女,徐佛便一下想到了柳如是,就这样柳如是被卖到相府做了周道登的贴身侍女。

都说皇宫后妃们的明争暗斗厉害,其实,周道登因为平时风流成性,家里的妻妾成群,她们争起宠来,一点不比皇宫里的女人差,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们一看周道登如此宠爱这个侍妾,并把她抱到自己的腿上爱着宠着,与柳如写诗绘画、欢声笑语,一个个自然眼睛都红了起来。只有十四岁的柳如是持宠不惧,与周道登的妻妾们展开了口舌之战。

这日,柳如是小醉在自己的卧榻上休息,结果当她在睡梦中被周道登一棍打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周家刚刚请来的一个琴童。至此,柳如是在群妾争宠中大败,重新被卖回了“十间楼”。

虽然在灯红酒绿的世界里夜夜醉生梦死,并且因为自己的相貌、才艺的出众,自己的名字也响震吴、松两江一代,但柳如是的内心是孤独的,这世间的男儿她阅了无数,却没有一个是入自己心的。直到遇见那个名字叫陈子龙的人,她的心才为之怦然一动。她一眼望去,便知道这个人将是自己一生的宿命,他才气的横溢、他气宇的不凡,还有他思想里的独特,无不让柳如是如痴如醉。也正是陈子龙一身的正气,直接影响了柳如是骨子里的那份傲气与正气。陈子龙内心的信仰,也潜移默化进了柳如是的血液里、骨子里。也正是陈子龙的到来,注定让柳如是在历史的长河里留下自己的美名,被后人传扬与传颂。只是可惜两个人缘深分浅,最终落个劳燕纷飞。

柳如是为这段感情写下了流传后世的《梦江南·怀人》二十首,明眸里、心深处的思念与忧伤,都被柳如是挂在了自己的诗行中:

梦江南·怀人(节选其一)

柳如是

人去也,

人去凤城西。

细雨湿将红袖意,

新芜深与翠眉低,

蝴蝶最迷离。

“恋人离去,诗人独自漫步在雨中,霏霏细雨把衣袖打湿,心情迷惘。那些花影里的蝴蝶,更是面对这突然而来的风雨对自己的前路充满迷茫。”从这首诗词里,可见当时柳如是内心的忧伤与迷茫。此时,钱谦益的到来,才真正开启了柳如是爱情的大幕,与一生的轰烈和寂然。

也正是应了爱情不分年龄、不分界线、不分国际,来就是来了,来时如汹涌的潮水,任谁也无法抵挡他们要走到一起的脚步。钱谦益这个比柳如是大36岁的东林党首领、明弘光政权的礼部尚书就这样和柳如是开始了一生的纠缠与爱恨。

钱谦益对柳如是的爱是真心的,也是执着的。两个人一起携手战胜世俗、战胜地位的悬殊,以爱情的名誉完美结合。据说两个人结婚的时候,因为柳如是出身烟花柳巷,而钱谦益权高位重,再加上钱谦益原配妻子暗地里的作梗,岸上向他们的婚船投掷石子的声音掩盖住了鞭炮的声响,但这一切都无法动摇钱谦益迎娶柳如是的心,他们的爱情大船就此起航。

钱谦益把他与柳如是共居的小楼取名叫“我闻室”,并赋诗来表达对柳如是的爱慕之情:

清樽细雨不知愁,鹤引遥空凤下楼;

红烛恍如花月夜,绿窗还似木兰舟。

曲中杨柳齐舒眼,诗里芙蓉亦并头;

今夕梅魂共谁语?任他疏影蘸寒流。

钱谦益把他与柳如是美好的爱情都融入进了这首诗词里:“清风、细雨里,我们把酒言欢,忘记了忧愁是什么,仙鹤与凤凰都喜欢上了这个充满爱的地方,一起飞落我们楼下。红烛被风吹的轻摇,月亮照着花影,绿色的纱窗象极了我们共乘的木兰舟。悠扬的歌曲中杨柳都发出了新芽,精美的诗行里芙蓉花儿同开放。今夜梅花词里和你共爱语,管他月疏影稀还是寒流来袭。”

钱谦益对柳如是的爱是毋庸置疑的,自从那日,柳如是一身男儿装站到自己眼前,向他吟出那首藏着自己名字的绝美诗词“草衣家住断桥东,好句清如湖上风;近日西泠夸柳隐,桃花得气美人中。”他的心便再也无法容下第二个女人。他可以抛却自己位高权重的身份,抵挡住世俗人眼光里的不屑与不理解,毅然决然地明媒正娶了柳如是。但因为常年的官场生涯,习惯了有权利握在手中的生活方式,钱谦益更是学会了在危险面前明哲保身的的本领,他性格里的圆滑与世故和柳如是性格里的刚烈与执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柳如是从来就是一个只尊重自己内心选择的女子,战乱纷争中,她看不到新建政权清朝的希望,在她内心只有一个明朝是自己唯一的信仰。柳如是作为南明礼部尚书夫人,在国难当头之际,她不计较个人恩怨得失和名利拘束,超越了党派之争的狭隘眼界。当时阮大铖作为阉党余孽,再加上自己表妹成为皇帝的爱妃,可以说也是重权在握之人,在政治上他与钱谦益是敌对的。但他却非常欣赏柳如是的才气,对柳如是的《戊寅草》、《湖上草》等诗篇极为欣赏。一日,钱谦益准备好酒菜,请阮大铖来府作客,柳如是出来作陪。席间,她唱了《燕子笺》中的一段曲了,阮大铖仿佛遇见“知音”。阮大铖正奉旨巡阅江防,他请柳如是出城巡视江防,以慰劳将士。为此,柳如是非常激动,特地身穿戎装,脚蹬黑绒马靴,披着大红锦绣斗篷,冠上插着长长的雉尾,骑一匹枣红大马,完全按照宋时梁红玉的装束打扮,在阮大铖的陪同下,在战船演习时为战士击鼓助威。顿时,战鼓声与战士们的喝彩声响彻江面,场面极为壮观。

但因为明朝的腐败,他们坚守的国家还是被清军灭亡了,柳如是要求和钱谦益一起舍生取义,用投江自尽的办法来表达对明朝的忠贞之心。但钱谦益却说出了让世人比记他的诗词还要记得准的一句话:“水太凉了,我这身子骨恐怕不行,我们改天再来吧!”柳如是望着眼前这个自己相信着,依赖着的男人,突然感觉他的伟岸不在,原来当面对生死选择的时候,他的骨头软到让自己的志气无法站立。柳如是气氛地纵身跳下冰冷的江水,向钱谦益表达自己的决心,却又被钱谦益救了上来。

钱谦益投降清王朝,并做着自己可以再当清朝宰相的美梦。柳如是心如刀绞,她想用深情的爱把钱谦益留在身边,故为钱谦益做诗:

素瑟清樽迥不愁,柂楼云雾似妆楼;

夫君本志期安桨,贱妾宁辞学归舟。

烛下鸟笼看拂枕,凤前鹦鹅唤梳头;

可怜明月三五夜,度曲吹萧向碧流。

这首诗歌里深深体现着柳如是对他们美好未来生活的刻画,她希望钱谦益放弃功名利碌,与她回归到山清水秀的田园生活里去。可钱谦益已动了功名之心,他更是想方设法劝着柳如是能与他一同去谋求富贵。就此,两个人谁也无法改变谁的想法,钱谦益只好孤身一人到京城求官。

钱谦益想不到的是自己仕途并不顺利,再加上柳如是家书的勤奋,钱谦益终于丢掉了仕途,选择与柳如是相依相守。

西湖边断桥上,在烟雨朦胧的江南,钱谦益与柳如是的身影总是恩爱相伴。一生的历难,让他们更加珍惜生活中点滴的幸福,同时他们的女儿也出世了,钱谦益对上天赐与自己的幸福知足不已,他望着女儿的聪明伶俐,漂亮可爱,活脱脱一个小柳如是的模样,更是爱的心满意足。

可他们看似平静的生活里,却依然是暗涌流动,因为柳如是内心的执着,原来他们一直在暗地里做着复明的美梦,并且利用他们特殊身份做了复明社的线人,随着钱谦益的学生黄毓琪的被逮,他们幸福的生活再一次被打破,年逾花甲的钱谦益被清军抓起关进大牢。

几十年的夫妻生活,钱谦益早已成为柳如是生命里的一部分,虽然柳如是刚刚生产完女儿不久,身体极为虚弱,但她还是冒死上书总督府,要求代夫受刑。总督府被柳如是的大义之举和她的诚心与苦意所感动,又对钱谦益复明之举查不到真凭实据,便将他放了出来。经历了四十天牢狱之苦的钱谦益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次劫难,这也是他一生中受过的最大的苦,这次苦难,让他对柳如是从内心更加珍惜。

在钱谦益被柳如是营救出来的十多年间,他们夫妻琴瑟和鸣,渔舟唱晚。一直到钱谦益82岁寿中正寝。柳如是感觉自己的生命因为钱谦益的离去也随之枯竭,再加上钱谦益家人对自己的不认可和彼此间的财产之争,让柳如是不堪重负,不久也自缢身亡。

或许生命真的不在于长短,而在于经历的过程,柳如是从十岁那年开始,一直到47岁自己帮自己结束生命,她遇到陈子龙的时候爱的执着,她遇到自己的真命天子钱谦益的时候,给自己的心找到了归宿。雨碎江南,一粒粒故事,在柳如是的生命里饱满。

2018-1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