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望檎宫中,一个全装贯甲的男人半跪在地上,身披大氅,头戴银盔,腰间悬着一柄熠熠生辉的宝剑。

齐云萝伸了伸腰,看着眼前的这个高大的汉子,一脸慵懒地说道:“你再说一遍?”

那人跪在她面前,头也不抬地说道:“启禀公主,从今日起,由臣负责公主寝宫的安全,公主不论有何旨意,都要先报予臣知,请公主切勿擅自行动。”

“什么?”齐云萝还没从睡意中完全清醒过来,听了这一番话,气不打一处来,伸出一个脚丫冲着那人的脸前就是一脚,只是这一脚是虚晃,擦着那人的鼻尖划了过去,那人纹丝不动,跪在那里低着头,活像一块木头。

齐云萝气道:“你是什么人,我要做什么,还要先和你说?”

那人低着头,沉声说道:“禀公主,臣御前侍卫控鹤营副指挥使苑行真,奉大王旨意,率控鹤营亲军侍卫保护望檎宫。”

“苑行真?控鹤营?”齐云萝眼珠转了转,“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臣刚从南疆步雄郡调到都城,进宫不久,因此公主不识。”苑行真说道。“启禀公主,大王还有旨:兰溪公主非有王命,不得离开望檎宫,若公主抗命,则臣可以便宜行事。请公主配合。”

齐云萝哈哈一笑,说道:“怎么可能,不让我出门?大王怎么能下这样的旨意?”

“此事千真万确,大王诏书上说:应天弘道大滇国国王诏曰,天道有常……”

“停停停,谁让你念诏书了……”齐云萝皱了皱眉,这人竟然还把诏书都背了下来,真是古板到家了。

“大王怎么会下这种诏书,我去问问他。”齐云萝说着,就站起了身来,不料苑行真身子一挪,挡住了齐云萝的去路,齐云萝一愣,说道:“你要做什么?”

“臣奉旨看守望檎宫,公主若是擅出,臣有权阻拦。”

齐云萝冷笑道:“怎么,我要是非要出去呢?”说着,身子一侧,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公主?”苑行真见齐云萝往外走,急忙爬起身追了出来。齐云萝故意走得飞快,没等苑行真追来,她已经走出了宫门。

一出宫,外面的景象吓了齐云萝一跳,宫外宽阔的长道上,整整齐齐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卫兵。这些人原本都在原地休息,一见公主出来,急忙整饬行装,跪下行礼,齐声道:“参见公主!”

此时苑行真也追了出来,齐云萝连忙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苑行真躬身说道:“启禀公主,昨日城内暴乱,暴民冲击宫城,内宫侍卫死伤甚重,因此大王命令御前侍卫入驻内宫,以防再有暴乱。”

“暴乱?”齐云萝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说道:“怎么回事?怎么会有暴乱?”

“……”苑行真看了看周围的士兵,低声说道:“请公主借一步说话。”

齐云萝望了望那些士卒,发现他们很多人身上、剑上都沾着血迹,不由得打了个颤,转身进了宫。苑行真紧随其后,两人来到了寝宫里面,齐云萝往正中的大椅上一坐,说道:“说吧,怎么回事?”

苑行真看了看四周,说道:“请公主屏退左右,臣当如实禀报。”

齐云萝一听,嗔怒道:“放肆!你一个男子,屏退左右和我单独在这里,成何体统?”

苑行真脸一红,从腰间拔出自己的佩剑,剑柄朝前,递给齐云萝,“启禀公主,臣所言事关重大,闲杂人等不得旁听,若臣有非分之举,请公主用此剑将臣斩杀于此。”

齐云萝接过佩剑,仔细端详了一下,发现上面沾了不少血迹,此时血迹已干,斑驳在剑身上,一片一片的暗红。齐云萝想了想,说道:“你们先退下吧。”

两旁的侍女齐声应和,随即退到了门外,关上了宫门。

齐云萝从未和男人单独处在同一间屋内,此刻房门一闭,她和这苑行真关在这房间里,心中忽地一片慌乱。

“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苑行真点了点头,说道:“启禀公主,前些日子蛮族北侵,董将军大败战死之后……”

“你说什么?”齐云萝惊道,“董将军战死?董将军怎么战死了?不是说他杀了四五万蛮族人,打了胜仗么?”

苑行真看齐云萝一脸迷茫,只得说道:“原来公主也不知,那蛮族酋长狡猾异常,董将军轻易出战,堕入计中,战死在了沧江水畔。朝廷怕人心不稳,因此没敢放出他战死的消息。”

齐云萝点了点头,“想不到蛮族人这么厉害,怪不得王兄前几天说要派魏将军前去增援,我那时还跟王兄说,都打了胜仗,干嘛还要派兵增援?王兄还不理我。”

苑行真愣了一下,说道:“想不到公主也如此关心国事。”

齐云萝哼了一声,她和国王齐云晖青梅竹马,两人从小在一起长到大,齐云萝自小就是一副男孩子的性格,齐云晖反而爱哭哭啼啼。此时他做了国王,整天一副威严的脸色,谁能想到小时候他被妹妹打哭的样子?

齐云萝一边晃着脚,一边说道:“那现在怎么样了,派兵增援了么?我觉得魏步满他有些杀戮太重,不适合去招抚蛮人,最好派田将军去,田将军文武全才,剿抚并用,更合适些。”

苑行真听完这一番话,足足呆了半晌,等他缓过神来,惊奇道:“公主真是明断万里!听说前些日子大王在朝会时也是这么讲,要派田将军去,恩威并施……”

齐云萝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道:“嗯嗯嗯,那最后到底派谁去了?”

苑行真听了齐云萝这一问,半天没做声,表情倒有些奇怪,齐云萝疑道:“怎么了?到底派谁去了?”

苑行真伏身一拜,说道:“公主,派谁都没用了,蛮人已经打到永昌了……”

“什么!”齐云萝惊得站起身来,急忙问道:“怎么可能?已经打到都城了么?那……那南边的州郡呢?都丢了?天水呢?天水郡不是有十七万驻军么?”

“天水郡守不知为何,未做抵抗,十七万兵马不战而降。贼人昼夜兼程,昨日已达城外,城内人心惶惶,有暴徒趁机作乱。因此大王调派御前侍卫进驻内宫。”

“这……”齐云萝不敢相信,拥有庞大军队的天水郡竟然会投降,而一百多年未经战事的永昌城,现在竟有敌人已经来到了城外。

“传言蛮人有五万余众,臣认为殊不可信。蛮人起兵时,号称二十万,实数顶多有十万,此时长途跋涉,赶到永昌,最多也就不足一万。臣以为,这一万兵马,其实不足为惧,公主也不必慌张,永昌坚固……”

苑行真还跪在地上,自顾自地说着,却没发现齐云萝早已出了门外。苑行真听到门响,才发现齐云萝出了寝宫,急忙拿起佩剑,追了出来。

齐云萝还没走到宫门,就被苑行真拦了下来,苑行真挡在齐云萝面前,急道:“公主又要去哪?”

“我去找王兄问问情况,”齐云萝也不看他,身子一侧,绕过他径直往前走。苑行真喝道:“公主,大王有令,非有王命,公主不得出宫。”

齐云萝头也不回,仍旧迈着步子。苑行真一急,一个箭步冲到公主身后,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齐云萝一惊,怒道:“放肆!你安敢欺辱于我!”

苑行真也不松手,转步来到齐云萝面前,左手持剑杵地,单膝跪倒,低头说道:“公主,臣奉命行事,请公主恕罪!”

齐云萝被他抓着,脸憋得通红,喝道:“你!你还不松手!”

苑行真右手松开齐云萝的手臂,顺势接过左手的佩剑,向右一伸,将剑横在路中,阻挡齐云萝的去路。

“嗯,苑将军,你好大的官威,连本宫都敢动手动脚,真是全然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你说我若是将此事告诉王兄,他会如何处置你?”

苑行真头都不抬地说道:“禀公主,臣奉命行事,并非有意欺辱公主,若是大王怪罪,臣并无话说,但此刻公主不得出宫!”

齐云萝看着这苑行真,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人不通礼数,莽莽撞撞,又不知变通,一口一个“启禀公主”,浑然一个榆木疙瘩,但他一本正经,尽职尽责,她也没什么好指摘的。想了一圈,齐云萝才悠悠说道:“苑将军,你刚才说,昨夜暴乱,因此大王派你们守护内廷,然后我也不能出宫,对吗?”

“启禀公主,确是如此。”

“那此刻有暴乱吗?”

“启禀公主,没有暴乱。”

“那既然是有暴乱的时候,大王命我不能出宫,此刻没有暴乱,我不就可以出宫了吗?”

“……”那人一时语塞,憋了半晌,才沉声说道:“大王有令,公主不得出宫!”

“你……”齐云萝没想到绕了半天,这人又憋出这么一句话,气得她什么也不管了,一把推开苑行真就往外走。苑行真急忙爬起身来,追到公主身后,刚要说什么,齐云萝突然一个猛转身,吓得苑行真急忙刹步,两人差点撞到一起。齐云萝昂着头,盯着苑行真,咬着牙说道:“苑将军,本宫今天就要去见王兄,你若是不准,就拿你的剑将我斩杀在此地,否则你就给我退到一边去,听好了没!”

齐云萝呼出去的气吹在苑行真脸上,苑行真一阵恍惚,他看着公主的小脸,此时虽说是一副怒气冲冲的表情,却依旧艳丽非凡,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得他的心砰砰直跳,一时间脑子一片空白。齐云萝瞪了他半天,见他不说话,还以为是被自己的气势吓住了,哼了一声,扭头就往外宫的方向走去。

穿过了那群全副武装的侍卫,走了没多远,齐云萝就听到背后一阵脚步声,她回头一看,原来是苑行真追了上来,齐云萝也不理他,接着往外走。走了一会儿,见他还不上来阻拦,心里不由得纳闷,于是又回头看去,只见这苑行真佩剑挂在腰间,手扶剑柄,跟在她身后,原来是要一路护送她。

齐云萝心里一乐,也不搭理他,就自顾自地往前走。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外宫。

此时正是上午,日走东南,国王应该在资政殿处理政事,然而刚来到殿门外,殿内便传来一声怒喝:“齐云晖!”好似一声晴天霹雳,把齐云萝吓了一跳。

什么人敢直呼大王名讳?门口的侍卫也吃了一惊,齐云萝给侍卫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来到了门边,扒着门框,偷偷向内望去。

2017-13-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