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那不是桃花苑的雨凝烟姑娘吗？怎么这样子啊？”一个穿青衣，戴青色方巾的儒生惊叫起来。

凝烟一听，赶紧往脸上抹了一大把泥巴，心想这下子总不会有人认出我了吧？

才膝行了几步，又有一个儒生惊叫起来：“那不是杨春曜的妹妹吗？”

凝烟赶紧将头藏在胸前，哗啦啦一阵响动，很快的，周围围满了人，指手画脚，指指点点。

“这双手可真软，真能做七七四十九手兰花指？”

“听说是卖艺不卖身，大爷多出点银子，行不？”

“……”

她的头埋在胸前，一动也不敢动，心想，只要不是他说的，只要不是他听见，这些都没有什么要紧。

然而，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挟带着满腔愤怒：“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不是和你说过，以后别再到处说我是你哥哥！”

如同一记重锤敲在胸口，她吓得猛地抬起头来，望向那张熟悉的脸，那张充满英气的脸，那张小时候总是叫着“妹妹”的脸。

如今，好似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凝烟心里的口子又裂开了，全身似扭了个麻花儿似的，一股一股地疼得汹涌，却哭不出来。眼里有些润，她使劲眨了眨眼睛，半天终于挤出一个笑：“那不是……”

她想着他也许会听她的解释，无论如何，他们总归是一家人，他总归是她的哥哥。

“滚，你给我滚，以后别再告诉任何人我是你哥哥！”她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他近乎疯狂的咆哮堵了回去。

他跑出去的时候将她撞倒在地，那三百两银子滚了一地，那是为了给他留下的银子，她出卖尊严换来的银子。

凝烟忽然觉得自己失去了所有力气，他从前和她吵架负气而走的时候，她可以伸出手拉住他，而现在，她不能了。

她的双手软软垂在地上，似两团白棉花。

没有手的支撑，她无法起身。地上冰冷如刀，丝丝切割着她的手。

街上很多人看着她，指指点点，没人拉她一把。

“这不是桃花苑的凝烟姑娘吗？怎么，这位公子不要你了，你又何必苦苦痴缠……”

“那位公子给了她多少钱，才使得她这样？”

“哦，那是她哥哥？不知这是第几个哥哥了，真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怪不得她这么舍不得他呢，想是将她伺候舒服了……”

“阿姊的绝技是兰花指，不知哥哥的是什么。她哥哥长得可不比她差呢……”

“胡说什么，她哥哥可是扬州城最年轻的举人呢！只是，不知是哪位老爷，嗯……”

在舞台上，她也经常听见那些男人的下流话和女人的刻薄话，她早就习惯了，也从不在意。然而，现在他们在说她的哥哥，她日里夜里呵护的生怕他受丁点委屈的哥哥。

那些戏文里写的心如刀绞，从前她并不懂，还觉得矫情，如今她终于懂得了。

“别再告诉任何人我是你哥哥。”他说的是对的，是她太笨，未早点意识到有这样一个卑贱的妹妹，会给他带来多大的伤害。

那一日，她用绵软如棉花般的双手，努力支撑着地面，一次次跌倒，一次次又撑起来，磨骨钻心般的疼痛从手上传来，她全身被冷汗浸湿，街上的行人带着形形色色的目光看着她。

偶尔，有好心的孩子和少女想要拉她一把，然而，她却不接受任何人的帮助。她不要这些辱骂她哥哥的人帮她。

天色渐黑，行人渐渐稀少，暗星沉沉，天空微雪洒落，柳丝风片下，烟雨画船里，洞箫声声传来。

到了最后，她尝试了无数次，要紧牙关，竟然用手支撑着站立了起来。

当站起来的那一刹那，她感到双手膝盖钻心般的疼痛，差点又倒了下去。

“扶一次，一百。其他服务，按市场价八成补足。”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随即她感到有人扶住了她。

回头一看，是小春芽。

他眼眶有些微红，她的心忽然就柔软起来，然后，她转身，下蹲，将掉在地上的银子艰难的捡起来，一半给小春芽，一半自己揣进怀里。

“怎么只给我这么点？”是小春芽愤怒地质问。

“钱啊！饿的钱啊！饿那救命的钱啊！”是凝烟一贯的口头禅。

2017-24-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