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天涯，你练成了烟花九式？”七公子倒地，向前扑倒在地上，像一具惨绿的木偶，他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低声说道：“你永远找不到他了。”

笑姬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近他，脸颊上流下两行泪。

红色的。

笑姬低声道：“痛么？你这一生，真正的痛过么？”

她忽然又笑了起来，切切地说道：“你现在是不是还想着用我家的《活死人术》救命？”

七公子在血泊中，微微睁开眼睛，之前从容的表情在这一刻破裂，露出了极端绝望和恐惧的神情。

“阿未，我救过你的。我把你养大，教你绝世武功。”

笑姬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

“哈哈哈……你把我养大，是因为你灭了我的家族，你教我武功，是为了要我给你卖命……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上官家的灭族惨案，幕后凶手就是你！”

“为了那本《活死人术》，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利用先太子忤逆皇上的案子，把我们家牵扯进去，灭我满门，把我培养成为你的杀手，诱骗我交出这本书。又利用我去杀了神光，因为神光威胁你了的登基美梦……”

七公子咳嗽一声，艰难地说道：“你认为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皇上授意？谁敢杀我大哥和百年巨族的上官家？”

笑姬顿了顿，七公子提着一口气，低低讲述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我大哥文韬武略，满腹经纶，他曾是父皇最喜欢的儿子。我和其他兄弟一直都以为，他一定会被封为太子，后来，确实被封为太子了。可是，他后来犯了错。”

“父皇崇信佛教，豢养了很多僧人。大哥居然敢指责父皇。父皇很生气，令他外出反省，他居然跑到上官家去，打算联合百官弹劾父皇。”

“因此，父皇想杀了他，有什么奇怪的？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别人。”

“你们上官家，本来就是东宫一党的。既然太子都活不成了，何况上官家。”

“那本《活死人术》不过只是顺带的，我在查抄上官家的时候，听说有这本书……要是换成别人，也会像我这么做的。”

“至于，我为什么要杀神光。因为父皇后来在求佛的时候，忽然想起了死去的大哥，就派人打听大哥的孩子是否还尚在人世，如果还在的话，就接回来。”

“所以，我没有办法，我必须要杀了他。不光是我，其他兄弟也都派人追杀过他，可是他居然被一个高僧给救了，还练成了绝世武功和金刚罩……”

……

原来如此。

笑姬冷笑一声：“就算这一切都是你情非得已，形势所迫，可是你为什么要逼迫我杀了我妹妹？你知道吗？她死的时候才九岁。”

七公子脸色惨白，口里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了，可是他仍然强撑着不肯咽气。

笑姬一脚踩在七公子背上，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为什么？你连一个九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七公子低声道：“要做好杀手……就不能有所顾忌。无心的杀手，才是最好的杀手……我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真是一个笑话。”

笑姬轻笑一声，右脚用力，手上寒光一闪，手中一颗红色的心。

七公子身体抽搐了一下，眼瞳猛然放大，最后发出了一声惊骇的惨叫：“你……”

笑姬冷笑道：“我一直想看看你的心是什么颜色，原来不是黑色的，真叫我吃惊。”

说着，她脚一点，七公子翻转过来，笑姬手中的剑唰的一声，划过七公子的前襟，露出了一大片苍白胸膛。

胸膛上刻着一张黑色的字。

那字极小却很清楚。

那是《活死人术》。

他刻在自己胸膛上，以为能够救命。

笑姬小心翼翼地剥下了那块字，一边对七公子的尸体说道：“你想知道我为何哭了也没有失去功力吗？”

一阵风吹了过来，寺庙里的经文幡子簌簌地响，五颜六色，上面写满了黑色的经文，像是有无数亡灵从空中飞过，只留下了黑色的眼睛。

“因为他给了我一颗心，让我变回了真正的人。”

冥冥之中，传来那个和尚的声音，清越低沉，如同宿命。

“这最后一式茫茫天涯，最重要是要放空一切，放下一切，凝神于丹田，集气于气海，化刚为柔，化有为无……”

笑姬深深吸了一口气，提着剑，往练武场的中心走去。

那里，有一根桩子。

黑色的，比一个人稍微宽点，高一点。

一步一步，走得那么艰难，像是那一年，她得知七公子给神光下了毒，解毒的代价就是要毁掉他的名声。

那一个晚上，是她一生里最痛苦，最艰难的时间。

她不敢回去，一个人在外面游荡了许久。

后来，昏倒在后山的小树林里。

是他找到了她。

当时，她觉得，她愿意死一万次，只要能够救活他。

现在，她还能救活他吗？

“和尚，你走了吗。”

她轻轻地问道，声音颤抖着，怕惊走了里面的灵魂。

她站在那里，不敢动，只是盯住那根桩子，好像盯得久了，里面就会有人回答她——

“我没走。”

像从前那些夜晚，他一直守着她，为她念经守护，她无数次从噩梦中醒来，都会问一声：“和尚，你走了吗？”

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她总能听见那一声——

“我没走。”

她等了很久，很久，日头快要落山了，僧人们开始上晚课了，她还是没有听到那一声回答。

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呆呆站在那里，失去了所有的勇气。

仿若，她只要一直站在这里，就还有一线希望能看见他从里面走出来，对她说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请施主放下屠刀，随我修行。”

站到最后，她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

她忽然笑了起来，低低说道：“你再不答应我，我就走了。”

没有人回答她。

她笑得更大声了：“我数到十。一、二、三……九、九、九……”

还是没有回答她。

笑姬唰地一声拔剑，声音颤抖着：“如果再不答应我，我就杀光栖霞寺的所有僧人！”

仍然没有人回答她。

她忽然放下了剑，低声下气地说道：“对不起，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杀人了，我保证，连一只蚂蚁也不会踩死，好么？”

没有人回答她。

她终于咬牙，唰的一声，半空里划过一道烟花，哗啦一声，木桩划裂开来。

桩子里有一架枯尸。

光头，头上九个戒疤。

僧衣已经变成了黑色。

笑姬颤抖着，一个踉跄，跪倒在地，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抱住了那具干尸。

十年了，她一直不相信他死了。

他曾经答应过她，他们会在不生不灭处相见。

可是，现在，她还活着，他却变成一具干尸。

她抱着他的尸体，眼泪落在上面嗤嗤的响，她浑身颤抖着，浑身的关节都在吱吱地响。

指关节发白，手背上青筋直跳，恨不能把全身的生机和力量都度给这具尸体。

“和尚，你骗人。”她把自己的脸贴在那个光头上，喃喃地说道，”你答应过我什么，你忘了么？”

“你说了，我们会在不生不灭处相见。”笑姬紧紧抱住那具干尸，”什么是不生不灭处？难道就是这样？”

那具干尸像是为了响应她的话一般，微微地动了动。

笑姬一只手紧紧抱住干尸，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眼、耳、口、唇，”你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的声音忽然疯狂起来：“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干尸上的粉尘簌簌落下，他的脸颊又黑又干，曾经淡金色的肌肤，变成了一层干脆的皮，轻轻一碰就破了。

僧衣忽然裂开，笑姬翻转了他的尸身，他的后背上仍然还绣着那一朵牡丹花。

紫黑色的。

那花朵下面曾经有两行字。

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绣花之前的那个晚上，七公子告诉她，神光就是皇上的孙儿，那一行字就是证据。

2017-24-01